长公主病入膏肓后 第77节 作者:未知 他道:“废话少說,把活干好,此事对梅大人极是重要,明說了咱们如若办砸,一個個提头去见。” 余者皆应,“养人千日用在一时,好不容易等着机会为大人办事了,七爷放心。” 话音刚落,身侧一点冷风袭来,又一個黑衣人跃足走壁匿在余小七身旁,喘声裡带着血腥气,上来就道:“妥了!” 余小七精神一震,“几個人?” “七個。七個全逮了,奶奶個腿的,個個身上带着军技,我這條胳膊差点被废了,好在兄弟们身手也不囊!七爷,接下来怎么着?” “审他们是受谁的指派。”余小七眯了眯眼,“大人的意思,别让他们死,往死裡审。” 当這场莫名而起的大火留下的最后一缕灰烬在尘中落定,天也将明。 一只精俊的黑隼穿過天际的云层,飞過十二城坊,在南城门外寻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主人,拍翅唳鸣一声,俯刺而敛翼,稳稳地落在主人的臂上。 第59章 错着 见鹰隼来,梅长生下马解披风,呼出一口百余裡奔波的热息。 上京城的朝阳落在护城河粼粼的水面上,泛起醉眼的金波,同样也落在男人那张年轻如玉的脸上,连眼睑下两片青靡的黯影也遮渡得无瑕。眉眼之色如墨新摹,不见困顿,反而矍熠生采。 坊禁开启,一百零九坊通达的街衢上,车马渐渐喧阗,间杂着东胡大食等外族人的琳琅廛肆,也逐渐语声热闹起来,都人僧道,茱萸菊灯,洛阳城在又一個明媚的晨日裡活了過来,梅长生的心好似也随之活了過来。 最近几回往返,皆是匆匆来去,可他沒有感觉到一丝疲惫。這一次回来,他终于可以不必遮掩,他怀揣着一個莫大的惊喜要去献给朝思暮想的人。 他是来客,亦是归人。 隼爪绑的那张信笺,他展开掠過几眼后揉碎在风裡,奖赏一般抚了抚鹰隼头顶的黑羽,過了城阙,勾唇翻身上马。 直奔镇国公主府去。 余七传来的那张纸上,简略写了昨晚杨宅起火的前后,以及捉人刑审后线索断在了护国寺,這些皆在梅长生意料之中。 早在他于汝州审過那些揭榜郎中之后,便传信回京着手布下這個局。 杨延寿当然不可能在如此巧合的時間醒来,是他让留在上京的人手将這消息故意散布出去,为的是打草惊蛇。 昨晚上烧的,当然是座空屋子。 不過为了作足戏,假装杨太医转醒,的确也沒少花费心思。 他需要一個确证,证明法染是一早便知宣明珠误诊真相的,梅长生自己笃信這一点,可惜口說无凭,而找出证据的关键点便在杨太医身上—— 谁会针对一個昏迷半年突然醒来的太医呢,只有怀藏着一個秘密,并担心杨太医把秘密暴露出来的人。 那帮放火之徒一层层听从上令,只能供出上家是护国寺的一個火者,余者一概不知,并不能直指法染。可只要他露出马脚,便好办事。 宣明珠会知道,是法染欺瞒了她。 自然,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而今天下第一等着紧事,便是他马上要去亲口告诉她——她并沒有患上血枯症! 马蹄疾如风雷,一路来到公主府,梅长生急勒缰绳,不待坐骑立稳便下马,被鞍角挂下了腰间的金鱼袋,他亦不管,撩袍跃上石阶。 抬手待要敲响门环时,這個人却又迟了迟,想想,连忙踅身走回马旁,将那枚金紫鱼袋取下,端正地系在腰带上,想想,扽一扽襟袖,将落在发后的两條额带垂下的黑缨以指梳栊在胸前,再想了想,又将素缎披风也拿過来,抖擞开重新披在衣袍外头,系好领带。 至此上下观顾一圈,再无不足,方快步回到朱门旁叩响大门。 门开了,出来的還是上回那個告知他公主去了行宫的门房。 自从公主与驸马和离以后,這门房每次见到梅大人登门,都要惊上一惊,這回也不例外,两眼望着梅大人英姿齐整的模样,纳罕:“梅大人?” “我有要事告知公主,让路。”梅长生按捺心跳,說完便入,把门房吓了一跳,着急地呵腰拦阻: “大人,這不合规矩啊……您别为难小的,若是惹了殿下恼火,小的一颗脑袋都不够赔。我這就往裡通报去,立刻马上!您且少待片刻,啊。” 梅长生被他一句话提醒,心想,确不该惹她生气的,越是這时候,她的规矩他越要守好,九十九拜都完了,不可差這最后一哆嗦。 便依言驻足,抵牙等着小子进去通传。 一去不過片刻功夫,梅长生透過半开的府门,盯见裡头那面熟悉的影壁墙,看着早晨的浮气日影在玉璧上缓缓浮漾,度日如年。 终于人回,請他进府,他又觉得带路的小厮行得太慢,這府裡有哪條路是他认不得的,還用得着引么!可只能捱着,生风的玄色斗篷拂過青石雕砖,近了一步,又近一步…… 一会儿他是要先铺垫些话再告知她,還是直接說呢,她听见了会有多高兴,会不会激动得站不稳,会不会喜极而泣,他便可以伸手扶住她,将肩膀递過去给她靠…… 入内庭,小厮去了,又换成女使引路,女子……女子行得更慢!梅长生牙根子痒唆唆,心腔子悸栗栗,转過那條花多迷眼的恼人的菊径,上了那道好像长得不见头的抄手木廊,终于,他看见了厅门悬挂的竹篾帘子。 女使道声“梅大人来了”,素手掀帘請他入厅内,梅长生笑着走入:“殿下……” 他的步履刹那止住。 看见厅裡的那個人,他的笑容僵成嘴边的两道疤,明亮的目光骤然阴沉成无底深渊。 法染对他一笑。 “你怎么在這儿……” 梅长生嘴唇嚅动,才发现自己根本沒发出声音。 “大人如何回京了?”宣明珠在法染对面的檀香座儿裡,眼圈還红着。 她尚且无法完全消化九叔带来的消息,此时心裡头,又是喜极又是惘极,上接不着天,下落不了地,见到梅长生也撑不出往日的疏离了,目光呆呆地瞧着他,清弱柔软。 九叔早起登门,方才告诉她,自己无病,是太医当日误诊。 怕她不信,特意带来寺裡的高僧与太医署两位医正,轮番为她诊脉,都确定了误诊之說。 “先前在护国寺为你号脉时,我便有疑虑,只是当时不能确定,不敢令你空欢喜,故尔换了副药以观后效。如今不会再有错,我的话,還不信么?好姑娘,哭一哭也好……” 后头九叔又說了什么,宣明珠已然听不清了,从她眼裡流出的泪塞堵了她的七窍五感,只有劫后逢生的喜悦是真实的。 她当然信九叔,她简直說不出对他有多么感激,将這样個天大的好消息带到自己面前。 就在昨日,她還在小芝姐姐跟前托了孤。 宝鸦衣食无忧,不缺人照顾,但她就是怕她走后,她的心肝宝贝伤心受委屈。金奴玉婢再多,锦绣华馔再盛,若不能让宝鸦快活,心无忧鹜地长大,一切又有何意义。 宣明珠她害怕。 過去半年裡,她每日心怀宽畅地享受生活不假,她潜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也不假,這些难以言表的苦,她找不到一個人来說。 同样不为人知的,是那些漫长黑暗到让她联想到棺椁的夜,是那些酒醉昏沉后馥靡到让她以为是避腐丸的香…… 有时候她做梦,梦回那颗伐倒的桃树下,蹲身抱住自己,期待着有人像小时候一样喊她一声醋醋,可是总也等不到。 那么简单的两個字,总也等不到。 现在,终于有個人穿透黑暗来找到她,笃定地告诉她這确实只是一场噩梦,牵住她的手,呼唤她醒来,让她睁开眼看看她自以为变成废墟的生命之上开出了繁花似锦—— 她怎能不喜,怎能不悲,怎能不感激涕零。 梅长生自进门起,便沒有說话,法染体贴地打破厅中沉默,曼音清妙道:“梅大人此来正好,恰有件随喜事道予你听,镇国的病,实为误诊——梅大人听了可觉欢喜?” 梅长生电一样的目光射向他。 陡然明白,那张被他揉散在风裡的纸真真切切成了一张废纸。 法染自抄了后路。 他如今成了为公主费心诊病的好皇叔,自己若拿杨宅失火一案說事,他可反诬他存心嫁祸。因为,那個代表法染罪证的秘密,被他主动告诉了宣明珠。 就在梅长生一步以前。 他就慢一步。 法染姿态惬意地坐在椅中,合手念一声偈,唇角含笑地望向梅长生,和善庄严。 罪過,罪過,真是喜于看他错愕无法的表情。 ——天真之人,以为爱别离便是最痛么,以为剜心血便是最痛么,以为药倾花便是最痛么。不是,远远不是啊。 世有千万法,你再敢踏前,我一一讲给你听。 宣明珠听得九叔问梅长生可欢喜,拿帕子蹭了泪,下意识抬眉看他一眼。 却见黑沉的斗篷笼着那道修长身影,男子轻抿着唇,两睫微敛,瞧不出半分笑模样。 她一想却也是,他向来如此喜怒不外露的,昔年纵是大小登科,也从沒见他放怀笑過。 佳木宁折不弯,良玉愈烧愈冷,說的就是梅鹤庭了。 寒心谈不上,早已過了那时候,宣明珠顶多觉得有些唏嘘,亏他那日在帝姬陵做出真心真肺的模样,她为此還反省過自己,因此撵他出京是否過份了些。现下,他哪怕随意应個景儿也好啊,却沒有。 不管别人了,宣明珠心裡涌动着如获新生一般的痛快滋味,又后知后觉方才在九叔面前像個小孩子似的哭,赧然拭泪,向他再三道谢。 她身边的女使也都欢天喜地,尤其澄儿,手背都掐紫了還激动得松不开,眼泪从方才起便沒断過。宣明珠拍拍她,脑子始才转起来,顾不上问梅长生为何回京又入府何事,哝哝地吩咐: “快打发人去悄悄地告诉豫儿,還有崔嬷嬷,嬷嬷跟前缓着說,千万别激着老人家。還有言世子,迎宵亲自走一趟,這便到值上告诉他這個好消息。” 這些都是最关切她的人,或为她暗自神伤,或为她多方寻药,或为她流過数不清的泪,皆应该一刻都不耽误地知晓這事,大家一齐高兴高兴。 女子的嗓音如轻潮退去的软沙,因那份不知如何安放的新蕾开花般的柔软,让人娇怜也流连。 正吩咐着,突听有人道:“臣欢喜。” 宣明珠讶然转头,带着瑞香的身影已覆到了头顶。 梅长生低眸望向她,长襟似水,笼住他全部的热怀,慢慢道: “殿下无事,臣心万分欢喜。方才,臣是惊喜得傻了,想叩恩上苍垂怜,想拜谢八方仙灵,想得不知想怎么样才好……” 法染盘弄佛珠的手指一顿。 梅长生眉睫间一改矜冷,脉脉笑起来,红着眼对女子道:“臣只是讷于言說,此番心境,殿下知长生么。” 第60章 无恙 低靡的声线一缕缕钻入她耳中。 真心的话,有时候不需剖心沥血,也能听得出来。瞧见梅长生的眼圈竟比自己還红,宣明珠心尖一撞,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慢慢站起身。 恍忆起生产宝鸦那日,他从外头赶回,也是這样一双水红含情目,欲语還休地凝着自己。 宣明珠又想起之前命人调查梅鹤庭身上那道伤疤的事,她做了那個梦以后,总有种說不明白的心疑,想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受過伤,可迎宵查了一圈,公衙档案上却完全沒有此类记载。 ——那個深夜他究竟是从哪儿回来的…… 思绪一岔,她的眼神便有些直直,目光从他脸流连到披风挡住的胸口,梅长生幽深的瞳孔不断放大,与她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