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缓急之别 作者:落木寂无声 果然如平手汎秀所料,不用五日,只二日后,宇喜多直家只带了少量部署,前来觐见。 按路程推算,他应该是在得到指示之前,就启程出发了。 也就是說,根本不用催促,主动前来相会。 众家臣们颇有些惊讶,讨论之后只能說高人的言行举止我們凡俗之辈看不懂,這個宇喜多直家大概是能与平手大纳言大人有共同语言的人。 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是個须发半百,腰背佝偻,脸上沟壑万千,目色浑浊如泥的人,走一步喘三下,手扶着肚子不断揉。一言以蔽之,就算穿了华丽的吴服,给人的印象却依然只是老农而非武士。 這家伙的气色让平手汎秀立即想起了病榻之上請命的河田长亲。 都是命不久矣的感觉。 许多家臣都是吃了暗亏心下存着恨意,原本凶恶地盯着门口,结果這时见到来者如此老迈憔悴,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平手汎秀倒是一直很镇定。待对方艰难地完成施礼,才徐徐开口道:“备前的宇喜多,久仰了!這几天一直在想,您趁着我与浅井作战,做了渔翁得利之事后,会用什么办法来消除我的愤怒,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宇喜多直家闻言,嘴唇微微一动,稍有色变,但随即伏身下拜,遮掩住神情,平静回应道:“不愧是平手大纳言大人。确实,由于以往不太注意养生,鄙人连年腹疾不断,近来颇受折磨。” 他的嗓音十分干涩枯哑,与外形很相衬。 当真好像是個饱经风霜的老农。 但這一点,与他今时今日的成就结合起来,就不会让人觉得轻视,反而是,不得不加以尊重了。 静了一会儿,平手汎秀忽然提问:“我记得几年前,就曾派人拉拢過你。沒有得到积极的回应,大概并不是你不看好我,而是故意要保持独立的身份了。” “是。大纳言大人真是慧眼,鄙人的心思无处遁藏。”宇喜多直家伏在地上答到。 接着平手汎秀又问:“這次,浅井长政异想天开,居然用反间计企图刺杀我的事情,想来你就算不是同谋,也早知道端倪了。” “是。大纳言大人真是慧眼,鄙人的心思无处遁藏。”同样的台词重复了一遍。 “那你還敢来?”平手汎秀抬了抬眉毛,话中带了三分杀气,“竟然不怕?” “岂敢不怕呢?”宇喜多直家稍微起身,抚了抚肚子,舒两口气,低声道:“然而事已至此,怕也无用。浅井氏的拙劣计策,想来也逃不過大纳言大人的法眼。” “若是万一我疏忽了呢?”平手汎秀追问。 “那么就不会有今日之会了。”宇喜多直家淡定回答:“于是鄙人就不用回答這個尴尬的問題。” “有趣。”平手汎秀嘴角泛起微笑,捋须道:“其实我還有一事不解。为何浅井一死,播磨、美作、备前等地的国众都马上向你求助,却沒几個人来找我呢?相比之下我的优势如此巨大,就算提前有了布置,也不至于被你领先得這么多吧?” “哈哈……”宇喜多直家裂开嘴发出嘶哑的笑声,說到:“大纳言大人恐怕是沒有到過关西吧!這裡与近畿、关东、九州都不一样,百姓们不喜歡外出,对异乡人的警惕之心非常重,方言也很有特色,总之,是個很顽固的地方啊!要說为什么如此,鄙人却是答不了。” “這倒也說得過去。”平手汎秀說是“不解”,但听了回答又并不是很在乎,随口就讲到另一個话题:“话說,你不会觉得趁這個机会扩大了影响力,我就会因此做出让步,给予你额外的土地吧?如果真怀着這么幼稚的想法,那可就令我失望了。” “岂敢,岂敢。”宇喜多直家手按着肚子,淡定地摇摇头,道:“鄙人并沒有這种幻想,只是想出一些力,帮助大纳言大人尽早平定天下,避免一些无谓的流血罢了!绝不会因此就自居有功。事实上目前的本领得到保全就感激涕零了,完全沒有别的奢望。一定要說的话,只是想凭借此事与您拉上关系,期待留一些余泽给子嗣罢了!” “說到子嗣……”平手汎秀又问:“听說你虽然妻妾众多,但生的都是女儿,男丁至今只有一個?” “正是如此。”宇喜多直家苦笑道:“不仅只有一個独子,而且目前還不到六岁。而鄙人却已经到了风烛残年……所以做一些放肆的事情,也不担心引发忌惮。” “如此說来,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表现,宇喜多家是一個深具影响力,可以帮助平定关西,但又青黄不接,难以造成任何威胁的势力。”平手汎秀总结到:“也就是說,能帮助我更迅速地平定天下,避免過多争端啊。” “确实如此。”宇喜多直家神色稍有惊讶:“只听說织田弹正說话十分直接了当,却不知您的作风也是如此啊,那么鄙人也不必多讳言了……” “稍等。”平手汎秀脸上笑容消失,严肃道:“這裡就有一些分歧了,有谁告诉你,我想要迅速平定天下,想要避免争端的呢?” “這——”宇喜多直家愕然失措,第一次接不上话。 “其实這個事情,从某些角度看,宜慢不宜快啊!”平手汎秀意味深长道:“只是避免争端,而非解决争端的话,那么发生争端的原因依然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觉得我会急于坐上某個位置嗎?坐上去之后又如何呢?” “……”宇喜多直家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說了。 按常理說,任何一位豪杰距离天下人只差一步的时候,不都应该很急切嗎? 但要真讲個理由的话——如果大势已定,早几年完成统一大业,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以攻打海外,或者在扶桑本土搞一些前所未有的大工程?人家好像沒這意思。 或者是寿数不足,赶在入土之前完事? 沉默了一会儿,平手汎秀复开口道:“我相信說到這個份上,以您的智计,一定非常明白我的意思了。” 宇喜多直家犹豫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鄙人明白……比起以尽快的速度平定关西,大纳言大人宁愿多花费一些時間,消除更多隐患……宇喜多家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