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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修)

作者:顾青姿
因着商量新种子的事情,后续确实需要他帮忙,谢奚突然决定,暂时不揭穿他,先放他一马。

  客房多得是,留崔邺住了一晚。

  崔邺甫一进了北面的厢房,顿时感觉温暖如春。二月的北方天气還是很冷,他看了眼沒什么摆设的房间,好奇的看了眼炕,摸了摸炕是温热的,屋子裡四下张望,最后蹲地上摸了把地上的青石板,居然是温热的,顿时觉得神奇。

  他坐在炕上心裡惊叹,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不简单啊,居然造出地暖来了。

  谢奚则是一晚上在修补地圖,又想起崔邺這厮,就恨的牙根痒痒。

  想她长到快三十岁了,虽說社会上滚打了几年,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沒见過。

  早已经练就了一身胆气,可是乍到這個陌生的时空,還是全然惶恐不安,和无尽的孤独,不敢多言,不敢放肆。

  他居然不动声色的看她笑话。见死不救的看她惶恐不安。

  简直想起来就想骂人。

  第二天一早她嘱咐温媪蒸羊肉包子,温媪做的烩饼非常不错,谢奚不吝啬钱财,让她請了佣户家的妇人帮忙,几個妇人听着她的吩咐,羊肉剁碎,加了焯水后的萝卜,拌着香料做馅。

  等羊肉包子出锅,崔邺才刚睡起来,热炕果真比床睡的舒服,尤其是大冷天的早上,让人更不想起床。

  吴媪见他沒有世家公子哥的毛病,将刚出锅的包子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催說:“刚出锅的,趁热吃才好吃。”

  崔邺也不介意,等他尝了口地道的羊肉包子,简直幸福的想流泪。

  谢奚已经和鲁伯去田裡走了一趟,回来靠在厨房门口也不进去,见他一個人坐在桌上,似笑非笑的看了会儿,问:“包子味道怎么样?”

  崔邺大赞:“非常不错,简直……”說着伸了個大拇指。

  谢奚不由得自豪,不拆穿他,由着他装,看着他作死,等着以后慢慢收拾他。

  她也有了乐趣。

  吴媪和鲁伯一样身强力壮,不拘小节,见她回来问:“可是种好了?”

  谢奚笑說:“嗯,鲁伯說葡萄就种在后院裡,到时候架起来。”

  吴媪笑說:“其实旁边這颗葡萄也不错。”

  谢奚心說,這可是地道的新疆葡萄,哪是东院那棵酸不溜啾小葡萄能比的。

  田庄外有條渭河的支流,河水很大,谢家的地在河湾一侧,谢奚看過两次地形,问鲁伯:“能挖渠嗎?我想挖一個池。”

  鲁伯正在忙春耕的事,看了眼正在耕种的西瓜地,严肃问;“小娘子确信,這瓜能在六月熟?”

  谢奚肯定道:“怕不一定能到六月就成熟了。這几個月我一直都在庄上,這批瓜我来照看。”

  鲁伯才像是放心了一些,才答:“可以修池,小娘子要多大的?”

  谢奚看了眼地界,遗憾說:“地還是少了,要是有三百亩,我能建一個农场。池塘不用很大,通渠养鱼,用不了那么多,要是能引进水,我倒是想种一茬稻子。”

  她很久沒吃大米了。

  鲁伯见她一脸遗憾,满口答应:“這有何难,且等這茬瓜苗种好,再三五日的功夫,我带人就去通渠。”

  鲁伯对她非常信服,几乎不反驳她的馊主意。

  她在田裡走动,穿一身胡服短打,见温媪远远的唤她:“小娘子!”

  她一手搭在眉骨处望過去,遥问:“何事?”

  温媪几步過来:“城裡来人請小娘子回去。”

  她皱眉问:“可有說是何事?”

  温媪:“好像是小郎君的事。”

  谢奚又想,那個小萝卜头并不调皮,平时也规规矩矩的,可能生母早逝,把他丢回来给下人抚养,他缺乏安全感,平时极少惹事,能出什么事?

  她和鲁伯嘱咐了几声西瓜地的事,就回城了。

  等回去一进门,王媪已经哭成個泪人,见了她像见了菩萨似的,拽着她的胳膊边哭边說:“小娘子可要为小郎君做主,好好地去学堂,被人打成這样给送回来!還有沒有王法了?”

  谢奚皱眉,死活挣不脱她的手,心想這個便宜弟弟虽說毛病也有,但是毕竟是個小学生。能闯多大祸?

  进门一看,吓了一跳,他左眼下面破皮了,脸上都肿起来了,看着触目惊心,躺在床上,见了她泪汪汪的喊:“阿姐。”

  谢奚坐在床上摸摸他头,问:“還有哪裡伤了?”,回头问谢婶:“叫郎中了嗎?”

  谢婶点头:“坊裡的卢郎中說暂时看不出什么大問題,皮肉伤无大碍。”

  谢奚听的皱眉,這小气吧啦的女人,都被人打成這样了,還是舍不得請個价格高一点的医生。

  遂吩咐道:“去隔壁坊,去請那位擅长儿科的崔郎中,就說小儿急症,請他务必快些来。”

  谢婶对她简直言听计从,沒有犹豫多久,就径自出门去了請了,阿月怯怯的站在门口问;“小娘子還需要我做什么?”

  谢奚摆摆手,问小萝卜头:“怎么回事?是和人打架了,還是?”

  小萝卜头憋着不肯說,谢奚问:“還是你单纯被人家打了。”

  小萝卜头委屈的說:“我也打他了,他可恶,說阿姐坏话,我气愤不過……”

  谢奚问:“他是谁?”

  “陆济之,他說姐姐配不上他哥哥,笑话阿姐……”

  谢奚问:“只是你们两個人打架了嗎?還是对方人多,打你一個?”

  小萝卜头黯然的說:“他们都是官宦子弟,本就看不起我們這些商贾子弟,其他人平时学堂裡都对他们多有奉承……”

  小家伙儿越說越难過。

  谢奚眼裡也就是对方熊孩子欺负家世不如他们的小萝卜头,事不是大事,但是特别的恶心人,要杜绝,這么下去小萝卜头以后就废了,毕竟才六岁。

  她安慰小萝卜头:“沒事,好好睡一觉,我明日给你报仇,让他们都给你来道歉。”

  小萝卜头点点头看起来不太相信她的样子。

  大概也知道家裡出事了,父兄不在,只有個不熟悉的姐姐,他也不敢太過分。

  谢奚等那位崔郎中来了仔细检查過后,确定小萝卜头骨头沒事,才让谢婶给他洗漱照顾他去睡觉了。

  她则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思考這件事,她這门亲真是牵扯太多了,這谢老爹做生意本事一般,但是挑亲事倒是本事不错。

  但是這陆家太高了,谢家高攀不上。

  仰望山顶,但是荆棘遍地,谢家为了這门亲事,吃了很多苦头,何必呢?

  但是這源源不断的烦人的富家子弟,一波接着一波,她是要开农场的人,哪有功夫一直纠缠這些。总要想一個斩草除根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去书院替小萝卜头請假,书院裡学生很多,看得出来官宦子弟居多,小到五六岁,大到十五六岁的青少年都有。

  进了后面的办公区,她问:“哪位是陈夫子?”

  一位四十岁上下,窄脸细眼的男人,皱着眉问:“你是?”

  谢奚一身男装以假乱真,理直气壮问:“昨日书院裡有学生打架,夫子可知道?”

  那人毫不客气說:“顽劣小儿嬉戏打闹,已罚過了。”

  谢奚心裡骂道,這特么叫校园暴力,你懂個屁。

  她又问:“不知夫子是怎么罚的?”

  那人倨傲的答:“谢家小儿顽劣,出言不逊,自然是罚站。小小商贾子弟,不知天高地厚……”

  谢奚思索了几秒,想,她脑子抽了,跟這么個玩意儿,在這儿讲道理。

  最后一字一句的问:“你们书院的夫子,都像你這么,垃圾嗎?”

  那人惊讶后顿时恼怒,即便沒懂垃圾是什么意思,也猜谢奚是在骂他。

  谢奚点点头,不再和他多言,朝他摆摆手,自顾出去了,细脸夫子還在后面怒斥她:“不知所谓!书院岂容你這等人放肆!”

  院子裡来来往往的书生都在看她,她一言不发,只作听不到。

  這书院据說老谢花了很大代价才把小萝卜丁送进来,结果就是這么個鬼样子。

  陆家简直阴魂不散。

  她想了一路,决定写一篇檄文,骂一通這世道,权贵横生,欺压平民百姓,尤其是教天下学子的书院,奉承成风。

  因为,她就是那個平民。

  中华五千年文化,指桑骂槐的本事,总比古人强。首先就是要举大旗,召唤同阶级的平民大众。

  她熬了一整夜,一篇缴文,写的洋洋洒洒。

  大清早阿月起来见她坐在门口,问:“小娘子起来了?”

  她眼睛通红,道:“我一夜沒睡,你去叫两個坊门外替人写信的书生,就說家裡有人請他写信。”

  三個书生抄了几十份,她估计应该是够了,几個书生看了她的缴文,简直目瞪口呆,佩服的五体投地,连着称赞:“谢郎君高义,此文直抒胸臆,气势磅礴,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谢奚才不在乎政治正不正确,她单纯就是为了出口气。

  還沒等书生走,崔邺居然上门了,见了她问:“你的地,种的怎么样了?”

  谢奚正准备請他帮忙,催說:“正好有事找你,帮我一個大忙吧。”

  将缴文递给他嘱咐:“给文人多发,越多越好。你要是有精力,再帮我抄一些。”

  崔邺看了几句问:“你這是,出什么事了?”

  谢奚只吩咐:“等你散出去了,我再和你细說,对阵讲究快准狠,误了时机,就输了。”

  崔邺也不耽搁,回头交给身后的小厮,嘱咐:“把這送回去交给六弟,让他去书院找夫子和同窗探讨。就說是我让他看的。其他的交给二哥三哥。”

  谢奚看得更生气了,這就是有钱人的区别。

  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可怜她一夜沒睡,熬的两眼通红。

  崔邺问:“怎么回事?”

  谢奚想和他吐槽一通這万恶的封建社会,但是這狗男人装的人模狗样,她不想现在拆穿,只好說:“小弟在书院被人打了,那夫子一脸小人行径,不敢招惹权贵家的纨绔,偏拿我弟弟出气,奚落我是個穷人。”

  崔邺看着缴文,她這文采比他家裡的用功读书的六弟强多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学中文的。

  谢奚见他无甚反应,起身說:“不行了,我要休息休息,一夜沒睡,写东西太累了。”

  崔邺站在中庭的廊下,看着她往回走,犹豫了片刻,還是问出口了:“你是学中文的還是学歷史的?”

  谢奚站住脚,也不回头,顿了片刻,答:“都不是。”

  崔邺一时竟然不知该问什么。

  谢奚则慢吞吞的转身,望着他,问:“怎么?我是通過了你的考验?终于舍得和我亮身份了?”

  崔邺惊讶的看着她,她居然看出来了。

  谢奚下一秒就开始爆骂:“你也太缺德了,放在四九城的大街上,我鸟你是個谁,可是在這個万恶的地方,我在這儿一個人不认识,你就這么见死不救?在我跟前晃荡几次,明知道我有难,就是不帮,站在一边看着。你脑子沒毛病吧?呆這儿久了,真当自己是個王公贵族了?你们祖上镶黄旗的?這么金贵?”

  崔邺被她骂的安静如鸡。

  待她火气沒那么旺了,才比划了几下,讪讪哄她:“我們都有亲事在身,姑奶奶,我要是总往你這裡跑,你怕是麻烦更多!”

  谢奚根本不接受他這個理由,问:“然后呢?能把我杀了嗎?嗯?我怕這個嗎?”

  崔邺听的都乐了,像是故意敲她竹杠,笑說:“我可听說了,陆家可是清贵名门,吴郡陆氏可是百年大族。”

  谢奚悠悠顶了他一句:“你们清河崔氏比陆家强多了,要不要我让老谢给我换门亲事。”

  崔邺笑的呛着了,谢奚不再理会他,骂一通心裡依旧觉得不爽快。径自回房间补觉,崔邺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进门,她也不阻止。

  等进了门,她抱着抱枕回头就是一通狂揍,崔邺的头发都被她打歪了,只敢躲不敢還手,满屋子乱窜,满嘴求饶:“姑奶奶,我错了!真错了,真知道错了!行行好,放我一马吧!”

  崔邺混是混了点,但是看样子人還是個靠谱的人。

  她打累了,将抱枕随手扔在床上,自己靠在胡床上休息,心裡才觉得爽快了些。

  崔邺一身狼狈的坐在她对面的书桌前,随手翻开叠着的纸,面色一整,细细研究了很久,问:“你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

  谢奚闭着眼,反问:“那你呢?看样子以前也是有钱人。”

  崔邺听的笑起来,但是眼睛并不离开地圖,全权交代:“我从前是学金融的,二十九岁,家裡,算是有钱吧。”

  谢奚听的笑了声,回道:“看出来了,你浑身上下就差沒在身上写‘我是有钱人’了。”

  她心裡更是记恨,合着有钱人就是变换时空也是有钱人,她是不管到哪裡,都是一介穷人,真真是稳定。

  崔邺问:“這地圖是你画的?”

  谢奚睁开眼:“你别给我动手动脚,咱两不熟。”

  崔邺问:“你是学歷史的吧?”

  谢奚:“不,我学农业的。”

  崔邺像见鬼了一样,问:“你一個学农业的,笔力像刀,写缴文一蹴而就,杀伐果决。制图精准,我倒是觉得你倒是像個间谍。”

  谢奚听的笑起来:“谢谢你看得起我。”

  崔邺问:“你在郊外准备干什么?”

  谢奚:“开农场,种田、养羊,扶持重点产业。扶贫到家,脱贫攻坚,一起奔小康呗,還能干什么。”

  崔邺听得目瞪口呆,她简直流利的像個基层干部。

  谢奚见他呆楞,问:“你不是有钱人嗎?精准扶贫我一下,谢家现在债台高筑,我买羊的钱都是借的,债主上门要债,還是陆家帮我還的。”

  崔邺真是服气了。

  问:“需要多少?我给你投资吧,别到处欠债了,你好歹大学毕业的精英,来這儿居然借钱接到未来夫家去了,你可真能!”

  谢奚沒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又有些丧气的說:“我再精英也沒用,刚来半年,才找到东南西北,天降巨债,還有一大家子人要我养活。我哪知道我要养活一家子老仆人?”

  崔邺安慰她:“你歇着吧,我回头让人把钱给你送来。”

  谢奚眼睛发涩,随口說:“那就谢了。”

  她是真的觉得崔邺格外亲近,在這個陌生的时空,真是毫无安全感。

  崔邺问:“這地圖你花了多久時間?”

  谢奚:“一個多月吧,我又不熟悉地形,每次出去也只能探一点路,又走不远。”

  崔邺也不勉强,說:“借我看两□□不行?”

  谢奚自从去郊外后,就沒時間补充地圖了,這地圖暂时也沒有大用处,就大方說:“行吧,记得過两天還我,我要继续补充的。”

  崔邺看了眼說:“過几天我自己给你送過来。”

  說完又补充;“连同钱一起。”

  谢奚开怀的笑起来:“行吧,现在和我提钱,我什么條件都能答应。”

  崔邺见她笑的畅怀,猜她从前应该是個开朗豪爽的人。

  和他从前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谢奚一觉睡到大晚上,长安城裡却因为她的那篇缴文,简直翻了天。

  学子们争相誊抄,互相借阅。

  崔邺回了家,刚进了门,随侍就說:“刚才二郎三郎和六郎,過来找郎君。让郎君回来务必通知他们一声。”

  崔邺进了院子,母亲卢氏见他這么晚才回来,颇有些愁绪的问:“五郎整日不在家,你祖母念叨你很久了。”

  崔家门庭显赫,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崔家儿郎的名号在长安城裡如雷贯耳。

  崔家大伯崔琼乱世中镇守河西北道庸融关,抵抗戎狄南下,庸融关首当其冲。

  崔琼率守关三千将士死守峡关,一直拖到援兵到达,沒有让戎狄进半步,他和三千将士血战到死。

  二伯崔浩,自小文采斐然,年少时名动长安,大伯战死那年他才刚成亲,听到大哥战死的消息后,一身孝衣北上替长兄收尸,直到李家登极,他都沒有回长安城。

  他父亲行三,名崔程,名声远不如两位兄长出众,也沒有两位兄长那么出众,但是李家的臣,這么多年来一直稳步直升,现任凉州刺史。

  崔邺来這裡這些年,根据他了解的崔程,他這位父亲名声不显,也不如两位兄长那么有名,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才学、谋略远高于世人评說的那般。

  崔家行四的崔冕在荆南之地做县令,好些年沒回来了。

  行五的崔逸是個闲散人,娶的就是谢奚的姑姑。

  他還有三個姑姑……

  谢家小辈很多,大伯两儿一女,二伯只有一子。

  前两年崔程去了河西道的凉州,二叔才回来,一直闲散,只在国子监挂职,教学子们辩经。

  他父亲发妻早逝,他上面有两個哥哥。

  母亲卢氏,嫁崔程后生了两子一女,他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行四的崔冕他還沒见過。

  行五的崔逸在礼部任职,有一子一女。

  崔家的老太太還在,所以崔家一家住在大宅子裡,热闹非凡。

  一大家子的人,出门就能遇上一两個,這也是他来了這些年,丝毫不想提什么新发明。一個大院裡,人多眼杂,不好搞创新。

  而且他也有点得過且過,回不去,也做不好崔五郎,据說从前的崔五郎侠肝义胆,崔家人都說他最像战死的那位伯父。

  他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怕辱沒了先人的风骨,自此再沒提习武从军的事,這几年說起崔家的五郎,大家都是淡淡的失望的口吻。都很遗憾,他沒能像那位大伯一样方显崔家儿郎的血性。

  崔邺见卢氏面色不好,问:“怎么了?弟弟妹妹不听话嗎?”

  卢氏无奈的瞪他一眼,后有些惆怅的說:“再沒有你弟弟妹妹這么乖的孩子了,你总這么飘荡,可怎么办。”

  崔邺笑說:“母亲不要烦恼,两位兄长不是都颇有建树,弟弟聪慧,我平庸一些也不打紧。”

  卢氏听的面色一变,看着他半晌不說话,问:“是你父亲說什么了,還是你两位兄长說過什么?五郎小时候不是這個样子的。当初和我說要……”

  她說着可能也觉得像那位大伯不是好事情,但是還是担心的看着他。

  崔邺叹气,這哪能骗過当妈的人,儿子变沒变,当妈的心裡清清楚楚。

  他不忍心也不敢說实话,哄說:“母亲操持一家生计辛苦,不要担心我,崔家儿郎也不能個個出彩,总要有人守着门庭。”

  他做不了官,也不想做官。

  卢氏眼睛一红,不再說话,催說:“快去换身衣服,你四叔催了几次都不见你人。”

  崔邺见她暗自擦泪,哄說:“今日在外发现個好吃的,等会儿让母亲尝尝。”

  卢氏难過着又笑起来:“要你操心這些。”

  自从两位兄长被崔程带去凉州上任后,崔邺就变了性情,从前一心奔前程的心思就淡了,并格外的体贴她。

  她是后母,還在当家,崔程又很爱护发妻生的两個儿子。

  這個家不好当。只有儿子知道心疼她。

  崔邺换了身衣服,穿過院子,见几個兄弟都聚在二伯崔浩的院子裡,崔浩见他进门,就问:“五郎,這缴文是谁写的?”

  崔邺不答反问:“這缴文怎么样?”

  崔浩:“言似刀笔,字字刻血。”

  崔邺不瞒着,說:“是谢家的一位娘子写的,谢家小郎君在书院被几位官宦子弟殴打,谢家小娘子去书院讨问公道,被夫子潦草打发,她写缴文想和天下学子问一句公道话。”

  崔浩大赞:“谢家小娘子高才。”

  崔邺又說:“谢家小娘子也就是五婶的侄女。”

  崔浩眼裡都是赞赏,崔邺嘱咐:“毕竟是小娘子,不好闹大。长安十二個书院,是圣上当初一一题匾,教天下之道,辩天下之理。而今书院官宦子弟结党成风,我学问虽一塌糊涂,但也瞧不上书院裡那帮闲散子弟。”

  当今圣上自乱世立国,驱胡人,教王化,才堪堪安定十年,正是民生困顿的时候。

  西北的胡人還在虎视眈眈,伺机南下反扑。

  崔邺来的這裡的机缘是因为崔五郎不愤父亲偏袒,带着两位兄长去任上,将他们母子四人留在家裡。策马出城去追,出了城就从马上栽下来了,他来了后养了几個月,闭门不出,《风物志》研究了很久,才认命他来到這個鬼地方,真的不回去了。

  他身边就留了两個人,一個婢女一個随从,婢女原本叫如意,他给改名叫清华,为了纪念他的来处。随从年纪不大,常年习武,但是人并不壮硕,性格有些耿直叫五书。

  后来他散了院子裡的人,只留了两個,院子裡洒扫的人都是卢氏院子裡的人。就這样卢氏都觉得惊天动地,以为他受了大刺激。

  人多眼杂的地方,一個长在庭院裡的公子哥,一举一动都躲不過人的眼睛,所以這两年他一直往返在河西一带,谎称去凉州看父亲,其实不過是他跟着商队去了玉门关外。

  崔浩只知道他性格疏朗,一直奔波在河西道上。并不知他這两年他已经穿過甘州、肃州,最远到過沙州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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