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河山 第48节 作者:未知 小丫鬟的袖子是窄袖,而大丫鬟却同贵女一般,穿着广袖,挑着花篮的手腕儿,露了出来。 那白嫩嫩的手腕上,挂着的不是手镯,亦不是珠串。而是一串色泽艳丽的泥塑。 “哇,那位姐姐手上,戴着一只泥猴儿,活灵活现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工匠的手艺,倒是颇有趣”,苏筠顺着段怡的视线看了過去,果然发现异样来。 “以前我家中還有杨惠之大师捏的小泥人儿,放在我阿爹的博古架子上。我那会儿不懂事,拿着玩儿,将脖子给拧断了。” “我爹气得要命,又到处寻了新的来,說是以后要陪葬的!后来新的泥人沒有寻着,倒是不知道从哪裡寻来了八匹泥捏的马,其中有一匹,還断了尾巴。” 段怡听着苏筠的絮叨,伸手一拽,将他拉到了一边。 此时三皇子迎亲的马车已经进了府门,喜乐震耳欲聋,那些戴着泥猴,泥鹤的女婢们,融入了人群中,一下子就找不见了。 马车行得颇快,等段怡同苏筠行到了正院的时候,已经到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了。 段娴却了扇子,露出了一张光洁的鹅蛋脸,她今日容光焕发的,整個人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倒是她对面的三皇子,面白如纸,看上去颇为疲惫。 待礼毕之后,流水席便端了上来,段怡随意寻了一处桌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余光却是四处瞟着,看着端着酒菜上桌的那些婢女们。 她先前的感觉到的怪异沒有错,這些人的手腕上,全都戴着各式各样的泥塑,几乎沒有两個完全一样的图案。同如今大周时兴的那些人物马匹的泥塑不同。 她们手上戴着的,要么就是各种花草,要么就是常见的吉祥如意的小动物,一個個的小巧的很,除了這一块主要的外,其他的都是泥捏的奇怪块儿,串在了一起。 “這蟹黄豆腐不错,再過些时日,蟹便過了”,段怡正津津有味的瞧见,便看到自己碗中多了一勺可口的蟹黄豆腐。 她扭過头去一瞧,一下子就瞧见了崔子更那张死人脸。 “莫不是祖宗们觉得我多日沒有去见他们,给我平添了几分晦气提提醒?說罢,下了什么毒?” 崔子更清了清嗓子,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他默默的将自己的小桌案前,那一盘子肉多的小羊排,推了了段怡跟前,“你想知道那东西是哪裡来的么?我可以带你去看。” 段怡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尚早。” 說罢,将那羊排推到了苏筠跟前,“你多吃一些,正是长個儿的时候,老贾抠得要命,舍不得给你肉吃,你莫要把俸禄存着,都吃了罢。” 苏筠眼睛一亮,对着崔子更呲了呲牙,然后又冲着段怡甜甜一笑。 “哪裡存得住,一個大子儿都沒得了。军中才发几個钱,塞牙缝都不够。上個月铁牛新得了個闺女,我們凑在一块儿,给那胖姑娘打了個银锁儿。就是個锁片儿,薄得能当刀片使。” “倒是上回回城,使公给我們每人买了一只烧鹅,嘿嘿!” 他說着,拿起一块羊排,心满意足的啃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 两個段怡 段怡瞧着他吃的满嘴油光,又将自己個跟前的一份酥鱼,推了過去。 苏筠甜得都像是蹭着腿摇尾巴的小狗子,让人忍住不投喂,光是看着都让人心情舒畅。 三皇子有伤在身,不便饮酒,只端了茶水,在主桌宴客。 因着是办喜事,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不少人去了那大红地毯中央,同胡姬一起跳起舞来。 再有那劝酒的唱曲的,嘈嘈杂杂宛若清晨的市集。 大周成亲,多是在黄昏,酒過三巡,天已经大黑,喜庆的灯笼头亮了起来。 不少一本正经的宾客,开始有些放浪形骸起来,来的大多数都是些富贵公子哥儿,于玩乐一道,個個都是行家裡手。 段怡嚼着花生米儿,注意到崔子更给的眼神,悄默默地站了起身,苏筠敏感地觉察到了,想要跟上,却是被段怡眼神制止了,她瞥了一眼摇扇子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的晏镜。 苏筠立马心领神会,朝他坐得近了几分,“先生误我!冻死人了,你都要扇出龙卷风了。” 晏先生终于有了台阶下,心头一松,他快速的将那扇子一收,轻轻地敲了敲苏筠的脑门,“年轻后生,多强身健体,连這么点冻都受不住。” 苏筠哼了一声,“先生若是不流鼻涕,說這话倒是让人信服几分。” 晏镜一愣,下意识的拿了帕子,擦這自己的鼻子擦去,可刚抬手,就瞧见苏筠哈哈笑了起来。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孩子心气。你莫要吃那么些肉,该不克化了,吃些青叶菜。” 段怡瞧着,身形一闪,像是一滴水融入进了河流之中一般,瞬间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過了好一会儿,段怡方才停下了脚步,她脚轻点地,嗖的一下上了一颗大树。 到了深秋,多数树的叶子都掉光了,不便藏人,也难为崔子更,寻到了不那么秃的一棵,隐约能够盖住二人,“你叫我看什么?同那泥塑的手串儿,有甚么关系?” 崔子更将手放在嘴边,比了一個嘘的动作,朝着底下看了過去。 只见一队拿着长矛的侍卫,从右边的林荫小道拐了弯過来,巡查而去。行到一個圆拱门时,走得慢了几分,待走過去了,又加快了脚步。 待他们走远了,崔子更一個手势,朝着那圆拱门所在的院子裡飞去,段怡一瞧,立马落了地。 這刚一站定,段怡便吓了一大跳,只见她的跟前,站在一個泥巴小人儿,同她一般高矮胖瘦不說,竟是還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她的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這泥人显然尚未做完,看上去颇为的粗糙。 “這個哪個杀千刀的捏的,比我老了三十岁。” 少女段怡十分的无语,這分明就是她当了祖奶奶之后的样子。 崔子更挑了挑眉,“你猜?” 段怡吸了吸鼻子,一股子香料味儿,扑面而来。 她虽然不懂香,但也知晓,這香料贵重,并非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除了府中主人,還能有谁能够让那些女婢,個個手中都戴着泥塑呢?這玩意儿,除了好之者,大多数的人,日常都会嫌晦气。” 捏泥巴的师父们,除了给庙中塑造菩萨金身,多半時間,都是在给达官贵人们做陪葬品。至于戴在身上做配饰,這還是段怡头一回瞧见,是以方才觉得新奇。 她說着,不等崔子更確認,惊讶出声道,“你是說三殿下喜歡捏泥?” 崔子更摇了摇头,“我也是头一回知晓,此前我夜探過三皇子府。见這裡守卫森严,陈铭进去之后,许久沒有出来。還当這裡,是他真正的书房,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段怡看那跟自己一样的泥人,有些膈应。 她无语的转了個圈儿,方才发现,這院子有個四面回廊,回廊上头,密密麻麻的站着全都是人。看像是像是修罗殿似的。 在她的人像背后,站着的便是苏筠。 他站在地上,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举着长枪,那长枪之上,串着几個淌血的人头。這是他布袋口之战之后,回锦城时的样子。 比起她的泥像,苏筠的明显要精致了许多,那种少年特有的肉嘟嘟的脸,像個蜜桃似的,仿佛能够掐得出水来。 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嚣张跋扈之气,让他的碎发仿佛都迎风飘展起来。 “不输大师!”段怡由衷的感慨道。 若這真是三皇子陈铭的手艺,那他不应该是個皇子,应该身为一個泥塑大师名垂青史才对。 崔子更点了点头。 這個四方院子裡,门都沒有锁,他随便择了一间,轻轻的推开。只见裡头放着一张大床,锦被還是摊开着的,显然经常有人住。 在這屋子的窗户边,放着一张巨大的桌案,那桌案之上,有一個尚未捏好的沙盘。 段怡走近了一看,皱了皱眉头,“這是捏的锦城。” 她說着,抬手一直,指了其中一個小点儿,“這座山,甚至算不的山,就是這座小土丘儿,便是青云山,山上有青云书院,我們便在青云山脚。” 崔子更瞧着,陡然想起当年段怡送给他的那個茶棚子来…… 现在的贵族男女,吃饱了撑着的时候,都爱在屋子裡建国了么?捏泥巴山的,削木头房子的……相比之下,他真是一個正常得无可挑剔的人。 崔子更想着,突然耳朵一动,一把抓起了段怡的手腕,他压低了声音道,“有人来了。” 可這屋子裡头,空荡荡的,几乎无处可躲。 他想着,不等段怡說话,拉着她往上一飞,躲在了房梁上。 在這一瞬间,传来了院子门锁开的声音,两個人一道儿走了进来。 “我的好殿下,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可不能上這裡来。您喜不喜歡段家大姑娘,那都不叫一個事儿。关键是咱们需要段家。” “您知晓的,陛下对段文昌深信不疑,他說的一句话,比旁人的好使百句。段家大姑娘身后,不光是姓段,還是姓卢的。” “范阳卢氏那是什么,那是望族。朝中有多少姓卢的官员?老奴求求您,看在這個份上,今夜就别弄這什么泥人了。” 這急切的声音,正是在门前拦着他们的喜公公。 段怡同崔子更对视了一眼,眼中都腾起兴味来。 第八十七章 只想躺平 三皇子斯條慢理的走了进来,說话比平常简直温吞了一倍,“一会儿再去不迟,你一個太监,這么着急做什么?” 他說着,仔细的净了手,拿帕子细细地擦干了,方才拿了一团泥,在手中揉搓起来。 “我已经按照阿娘的意思,娶了段娴了,你们還要如何?你们明明知晓,我想娶段怡的。到时候她盖房子,我捏泥人,谁也不笑话谁。” 喜公公踮着脚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子。 這会儿宾客都开始散了,那段大姑娘就等着人去洞房呢,可三皇子這会儿魔怔了。 “皇位有什么好的,太子不是连命都折腾沒了。喜公公,你說怎么有人這么想不开呢?就那么一步之遥了,偏生等不得。” “枉费我造了他的金身,日夜三炷香,祈求他能长命百岁。可惜世人皆着相,方才吃尽人间苦。不然的话,有他在上头压一头,我也能做一世的逍遥王爷。” 段怡听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朝着下头的三皇子看了過去。 他明显比平时絮叨了许多,手中那团泥巴,不一会儿的功夫,在他手中便腐朽化神奇,便得有模有样起来。 “喜公公从前常跟着父皇,知晓這大周已经烂成什么样子了吧?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外敌虎视眈眈。一路走来,你也瞧在了眼中,饿殍遍野,土匪横生……” “入了這剑南道之后,简直像是进了世外桃源。先前我便說了,求父皇封我做蜀王,我就留在這剑南道做赘婿,捏泥垂钓,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這不比做亡国之君,给大周扛棺材强?” 喜公公听到這裡,瞬间怒了起来,“殿下說這些话,对得起娘娘,对得起为你苦心谋划,对得起死在布袋口的将士们嗎?” 三皇子嘴停了,手却是沒有停,继续捏着。 過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声音弱了几分,“所以我事事都听你们。待捏完這個,便過去了,不用着急。” 喜公公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殿下不要妄自菲薄,這天下沒有人比您更适合继承大周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