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争玉堂春(五) 作者:清枫聆心 月挂中天。 伶旦们正清唱一出戏,沒有鼓锣,沒有二胡,唱得毫不吵闹。楼下丫头仆妇们嘻嘻哈哈的唠话,清晰可闻。然而,风喜动二楼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已全不在意,深深陷入赵学士和管氏的故事中。 对卫三等人来說,惊叹的是管氏那首精彩的小令。而对這裡的女人们来,更多羡慕的是赵学士的深情与“迷途知返”。在座的多位夫人曾经历過丈夫纳新欢之痛。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又有谁希望未来的夫君娶妾纳小? 不過,墨紫发现,其中三人沒有羡慕之色。 一個是卫三夫人,她家裡沒有妾,最为得意。一個是始终微笑着的卫氏琼玉,她与卫三相似,爱的是我侬词。一個是张氏,她自己从侧室奋斗上来的,因此就有点不自得。 “這故事中的赵学士和管氏可真有其人?”开口的,居然是向来文静少言的裘六娘。 要說這裘六娘,人不坏,性子懦弱胆小,喜读诗词,颇有才情。 “墨紫不知。故事流传已久,难分真假。”墨紫瞧得真切,卫氏因裘六娘语气中毫不遮掩的慕仰而蹙起眉。 多是张氏已为六娘說了不少好话,卫氏正重点观察。 “我听着不像真人真事。即便真有其事,恐怕流传至今也有偏颇。”裘七娘說道,“自古风流大丈夫,娥皇女英亦是千年美谈。我看那故事中的管氏未免气量過小。想赵学士如此俊彦的人物,娶個小妾又有何妨?管氏既已年老,多個妹妹,還能帮她照顾夫君,有何不可?” 见裘七娘边說话边频望卫氏的样子,墨紫心想,八成她也看到卫氏皱眉,就想踩六娘下去,自己能得青眼。 “七姑娘年纪尚轻,话說得虽好,只怕不必等你年老,看夫君往家裡头一個個娶进门的时候,就再不能大气量了。”卫三夫人冷言冷语,认为自己被小辈暗讽,极之不悦。 裘七娘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聪明反被聪明误,讨好了一個,得罪了另一個。 “淑娘,七娘還小,话莽撞了些。你是长辈,别跟孩子较真。”卫氏作和事老,似乎裘七娘的话颇得她心。 “哪裡還是孩子,十六七岁能当孩子娘亲了。”卫三夫人能不让自己的丈夫娶妾,自然不是普通人物,立刻顶回去,“我這也是教她。自己沒经历過的事,别信口开河。” 场面就僵冷了下来。 墨紫這时突然說道:“姑娘可是让墨紫备下文房四宝?” 裘三娘反应不慢,在众人目光聚到之时,盈盈站起,对主桌的长辈们微福身,“請允三娘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什么?她不急不忙,走到墨紫那儿去,附耳低语。那就是装腔作势,什么都沒說。 墨紫却乖巧模样,连连称是,貌似无状,說道,“姑娘要将小令写下来,墨紫即刻去准备。” 裘三娘瞪瞪墨紫下楼的背影,对着主桌,有些娇嗔道,“這個笨丫头,我凑她耳朵說,就想让她悄悄办,然后写下那精彩小令来,博母亲夫人们开心。她可好,喊得恁大声,怎么不干脆让对面都听见咱们說话算了。我瞧啊,她讲故事马马虎虎,粗裡粗气倒還能逗個乐。” 由墨紫引着,裘三娘一点就通。 结果,主桌上的气氛立刻轻松,夫人们抿嘴直笑。可张氏实在笑不出来,脸皮抽搐两下。别人沒瞧见,卫氏却不小心瞥了個正好,但笑意很深,似乎沒放在心上。 墨紫拿了笔墨纸上来,早有几個会看眼色的丫环腾空了张弹琴的桌几,于是她马上为裘三娘铺纸研墨。 裘三娘提笔就写。可写了一半时,她就停了停笔,抬头看一眼墨紫。 “姑娘,可是要蘸墨?”墨紫不待裘三娘說,就从她手裡拿過笔去。 就這么一瞬间,主仆之间的眼神交流如下—— 裘三娘暗示:给我提個醒,下半首有点想不起来。你侬我侬的,捏来捏去? 墨紫暗示:不是我不提醒,现在有上级领导正考察你,要给人最佳印象啊。 “姑娘,给你笔。”墨紫一脸忠仆的表情。 裘三娘笑着,却抿紧唇线,似在磨牙。但她到底聪慧,况且我侬词实在上口,稍加思索后,将下半阙一蹴而就。末了,還用得意的眼神扫過墨紫。 墨紫心中暗笑:裘三娘這样的個性,适合经商,不适合窝裡斗,动不动气焰就涨起来了。 “水云,拿来让我瞧瞧。”卫氏叫着裘三娘的闺名,招招手。 裘六娘還好,裘七娘脸上闪過不快。 裘三娘把小令拿過去给卫氏看了。 “你练得是汉黄门令的章草?”卫氏眼睛一亮。 “夫人博学强记,三娘却惭愧,只习得皮毛而已。”裘三娘一张好嘴。 “哪裡是我博学强记,不過是我认识的人中也有写得一手漂亮章草罢了。姑娘家练章草的,你倒是头一個。虽說少了点娟秀,可听說你自幼随父亲走动,该是合了你的性子。”卫氏這话一說出来,张氏和七娘幸灾乐祸。 “三娘是家中长女,父亲难免疼宠多些。年幼时不懂事,如今已不外出,在家孝敬双亲,喜個清静日子。”裘三娘三言二语,回答得诚实乖巧。 “是该如此。想我故去的父亲,我幼时也极疼我,常带我出门长见识。不過女儿家总要在家留些日子,免得出嫁后对父母有缺憾。如今,纵然想念也已见不到面。”卫氏說完,不禁抹泪。 惹得卫家的女子们纷纷拿帕子点眼角。 张氏也能挤出真泪来,“妹妹快别說了,我就想起老太爷大年下给我們买糖葫芦的事来,生生在眼前還晃着。” 卫氏起的头,当然也由她来收尾,擦去眼泪,微笑道,“是我的不是。难得一聚,還上你家来哭。看来,我也是老了。” 裘七娘奉承不遗余力,“夫人哪裡老,跟我三姐姐在一处,跟姐妹花似的。” 在墨紫听来,七娘把卫氏捧高,却把张氏又踩了。 “呦,站在旁边的三姑娘和咱们姐姐是姐妹,那张姐姐岂不是多了一個女儿?”卫三夫人之前让卫氏劝下,心火却未完全熄灭,這回口蜜腹剑。 轮到张氏脸红一道白一道,但她不能瞪卫三夫人,只好拿七娘出气,“巧云,长辈们說话,你安静听着就好。” 裘七娘平时在张氏面前可算费尽心机地讨好,以为自己会是张氏最先考虑嫁入王府的人选。哪知席上张氏一個劲儿夸六娘,這才想靠自己争上一争。结果真真弄巧成拙,尴尬不已。 卫氏已沒心思像刚才那般来劝,只对裘三娘說,“這字,可否送我?你真是好记性,听一遍就全记住了。” “這是夫人抬爱。”裘三娘回答,话不多,也不假,清清静静的。 卫氏让贴身丫环把字收好,就道乏了。 张氏留了两次客,看她真疲倦,只好作罢,并且打发人去对面楼裡报一声。 一时半会儿,收拾的,伺候的,打点车马的,楼上楼下,楼裡楼外,好不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