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慈念偏行(一) 作者:清枫聆心 趁着裘三娘在和四奶奶說话,小衣硬把绿菊赶到三娘的马车前去,說要同墨紫一处坐。 墨紫看看前方宽敞而且舒服多的马车蓬,耸耸肩,沒多问。 小衣好玩,学着墨紫,也耸耸肩,沒多說。 送行,张氏沒来。她不来,裘三娘也沒盼。四奶奶来了,說是张氏身子不爽利,因此让自己来代送。裘三娘也不信。 经過那晚,裘三娘和张氏的矛盾已经昭然若揭,两個女人都沒有要弥补的意思。這是一场不是你赢就是我赢的大对局,无需再虚伪,无需再哄骗。 对于此次慈念庵一行,墨紫知道裘三娘有些勉强,虽然想通,倒是真心诚意要给父亲求平安去,见卫氏则是顺带的。可她的心境,尤其看到四奶奶对自己时不时显露的微笑时,突生背水一战的决意。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這种感觉,如同這身体具有的本能一般,对危险的警惕且仿佛有刺从背脊中长出来。 四奶奶拉着裘三娘的手絮絮叨叨的。风捎到墨紫耳边,是嘱咐裘三娘出门在外当心身体,缺什么就只管找她要,她会派人送過去。不像弟媳妇,像大嫂。 墨紫听得出来,裘三娘也听得出来。她眉梢一扬,只谢了那盒雪莲子,再沒谢别的,只說要走了。 這就是裘三娘的傲性,宁与奸商周旋,也不与女人搞小动作。用她的话說,一次两次嘴皮子上赢了有什么好处,能有银两进口袋,還是多喜爱她一些? 四奶奶依旧不温不热笑着,亲自搀了裘三娘的手,要送她上马车。 “三姑娘,四奶奶。”安婆子带了一批丫头仆妇赶到,“太太說,三姑娘這次孝行感动天,老爷的病必定会痊愈。又說三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太少,让我选了些手脚利落的,给姑娘带去用。” 墨紫靠着车辕的身子站直了。早不送来,现在要走了才送来?她们本来就四辆车。头尾是护院和行李,中间是裘三娘和丫头们。她大致一数,小丫头五六個,仆妇五六個,婆子两個。這让人如何安置?就算能安置,多半是当张氏的耳朵和眼睛,未必真听裘三娘這方的差遣。 “請转告母亲,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這次行孝礼。佛门清静地,更不宜嘈杂扰人修行。身边丫头虽少,从小伺候着,一人当四五個来用,能干的紧。”裘三娘自高而下望着安婆子,言辞不容拒绝。 “這……姑娘千金体,只带四個丫头怎么行?”安婆子威慑于裘三娘的凌厉目光,却也怕跟张氏不能交待。 “我說不用就不用了。能调动的就只有四辆马车,人和东西已经够挤的,难不成還要我跟七八個丫头在一起干瞧着?”裘三娘說完,不再理会。白荷一起蓝布帘,她就弯身进去了。 几乎同时,裡头懒懒一声走吧,耳尖的车夫忙吆喝起来。四驾车一個接一個,轱辘轱辘,得嗒得嗒,不一会儿就转出巷头。 四奶奶睨一眼安婆子,瞧她倒挂眉毛的倒霉模样,說道,“心急能办出好事来嗎?” 安婆子哭丧着脸,“是太太临时吩咐的,我光挑人就慌裡慌张了,哪裡想到马车不够。四奶奶,這几日太太心情一直不好,還請您帮老婆子說說好话。要不,我现在安排了车,再赶紧跟上去?” “你這会儿再安排有什么用?三姑娘先进了裡头,只要关照姑子们說已经沒多余的地方住,就能把人原路打发回来。算了,也不全怪你,哪有這么赶的?我帮你跟太太說說看就是了。”四奶奶其实觉得是婆婆思虑不周。 一干人关了大门,往主院去。 在外头常走动,所以半点不稀罕偷掀帘子瞧,墨紫同小衣在一车裡,有一挂沒一挂說话。 细听,很有点意思。 “小衣,姑娘怕我跑了么?”所以让這位武功高强的跟着她? “嗯。”這位老实。 “我要跑,不早跑了?”何必等到今天? “之前,你沒挨打。”挨了打,她也会跑。 “哦。”原来如此。 “唔。”正是如此。 “放心,跑了,我就成偷渡的了。”暂时不会跑。 “……”這位沒听懂。 那就换個话题。 “渴不渴?”关心一下,从身后大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包袱。 “有一点。”睁大眼睛,包袱裡有三個倒着的小木“桩子”,肚子大,颈口细。 “想喝什么?水?甜汤?還是酒?”那根纤白的手指一個個点過去。 “酒……你就那么放,不会流出来嗎?”眼睛骨碌碌随着三個小桩子滚来滚去,找不到塞子,大概是盖子。 “拧紧了就不会。”手逆时针拧了几圈,瓶盖子就松开,倒一杯小酒在杯子裡。 “這是什么东西?”接過酒杯,却盯着桩子盖,咂吧嘴。 “只给一杯,免得姑娘闻出酒味。”不回答先关照,手又拧巴盖子几下,酒瓶子倒下,一滴不漏。 “看着比塞子好用。”是甜米酒,不過她只要有酒,就不挑。 “這叫瓶盖。”现代知识的应用。 “……”挺好。 吃人的嘴短。 “用瓶盖扣紧,比用普通的塞子保存時間久。”這就开始挖坑。 “而且怎么都不漏。”拿瓶子在手裡用力摇。 “你要是喜歡,可以送给你。”放上诱饵。 “那你送我吧。”接受引诱。 “以后沒小姐吩咐,可我要過高墙——?”来了。 “一次两次我帮你。”忠心可表,只愿放两次水。 “說定了。”她不贪心,也很耐心。 “……”掉在坑裡,琢磨瓶盖原理。 一路再无话。 等赶车的說到了,武功高强的跳下车去,沒有武功的挪下车去。 青山绿水就這样突然闯进眼裡。遮去天空的大树,枝叶纵横,根上蓝苔湿漉。庵堂旁边一條从山顶而下的小溪,淅淅沥沥,清可见鱼。不知名的小花,粉的黄的闹在一处,烂漫热烈。明明不远处就是因這一庙一庵热闹起来的集市,却仿佛让透明的罩子隔开了,這裡独自清静悠远。 “愿与你寄寓一方山水间,朝花夕拾,唱晨鼓,听晚钟……” 是谁?是谁?那般悲凉得在她脑中說话。 墨紫抱住了头,半蹲下来,痛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