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妾挺好(二) 作者:清枫聆心 在场的,除了墨紫,都是打小就跟着裘三娘的,岂能听不出语气陡然的变化。三双眼睛在墨紫和裘三娘之间看来看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白荷愁得皱纹條條生。這是怎么了?先前姑娘笑着就让墨紫莫名背了三百两的债,這会儿姑娘恼了脾气,却是为哪桩?从她站的地方,看不见墨紫的眼眸,自然解读不到。 “姑娘……”想劝,不知从何劝,于是推推墨紫,“墨紫,赶紧跟姑娘赔個不是。”是非对错,对于丫环来說不需深究,身份的卑微注定要先低头。 墨紫并沒有低头,但眸色浅微了下去,“姑娘,我并非生气,不過是惊讶罢了。我一個二等丫头,哪裡都不特别出色。四奶奶是不是弄错了,将我当了别人?” “那你将错就错就是,我看這事挺好。”裘三娘冷淡的声音裡夹杂着戏嘲。 “姑娘,這种事哪裡好了?”绿菊冲口而出,“宁占牛头,不落凤尾,您不是常告诫我們嗎?” “不错,我是這么教你们三個的,可不带着她。”裘三娘指尖翘起,对准墨紫的方向,“你们谁的心眼有她多,谁能跟她比聪明的,要想嫁到有钱人家去做小,我就不拦着了。” “姑娘,您别這么說。同心眼聪明哪裡相干?墨紫不会想嫁人做小的。”白荷为墨紫代言。 “人各有志,我可不勉强。”裘三娘再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吃了起来。 “墨紫,你倒是說话呀。”绿菊急得跺脚。 “当小妾……”墨紫抿弯了唇线,对着无事生非的裘三娘,哪怕心火极旺,也不能遂她的心失了冷静,“挺好的。” 白荷绿菊双双惊声。 “墨紫留下,你们三個去吃饭。”裘三娘斜斜瞥過一眼。 “姑娘?”绿菊不太乐意。心裡還沒弄個明白,哪有胃口吃饭? “還不去,不然罚你今晚沒得吃。”裘三娘杏眼瞪了瞪。 白荷知道裘三娘這时并不是說着玩儿的,赶忙一手拉着一個,再瞧瞧墨紫,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退下去了。 两刻钟,裘三娘也不說话,一口口细嚼慢咽,用晚膳。 墨紫见她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送上清水盏,让她漱净,又递過白棉帕子。不是有這么一說嗎?习惯是件可怕的事。她当了大半年的丫头,很多伺候人的活儿已经干顺手了。即便此刻同裘三娘似乎僵着,该她做的,還得做。 裘三娘用罢饭,起身进了裡屋,懒洋洋滑入红木塌椅中,拿一本书哗啦啦地翻。 墨紫跟进去,想說刚吃完饭就躺下容易胖,都张了嘴,還是闭住了。管這种闲事干嘛呢? “墨紫。” “是,姑娘。” “早知道你有這心思,我就替你留意了。小妾……挺好么?”裘三娘淡淡一笑。她人美,笑起来也极美,就像洁白的梨花般明净,与她的真性情截然相反。 “姑娘先說的。”要說心眼,墨紫不但比白荷绿菊她们多,比裘三娘還要多出几個来。如同设计一艘军舰,方方面面考虑不周到,如何赢過对方。 裘三娘聪明,但她也太骄傲,对后宅女人争斗总是不屑,因而任性妄为。墨紫则是举目无亲中夹缝裡求生存,不得不小心翼翼,处处谨慎,心眼开了一個又一個。 “我說挺好,你就說挺好。那我說把你送人,你就乖乖跟着四奶奶走了?”裘三娘翻着书页,却根本不在看。 “姑娘想听我說实话?”墨紫垂眸,笑容也嫣然。 裘三娘哼了一声,“說吧,谁能堵住你的嘴?” “姑娘既還沒答应四奶奶,說這些话岂不是沒意思?”墨紫回答。 裘三娘缓缓說了声哦,尾音转了两折,反问道,“既然你猜到了,刚才拿眼烧我作甚?”那般灼灼的目光,好不凌厉,竟让她起了一争高下的念头。 “刚才,墨紫還沒猜到。以为姑娘真应了四奶奶,吓得一身冷汗,激灵灵打颤。”想到自己可能被送人的瞬间,真得恐慌。“后来再想,姑娘实不是那样背信之人,才随姑娘說而說的。” “难得你怕了,這下我心裡舒坦。平时瞧你什么事都雷打不动,我就想着哪天要逼你变脸。至于后半句,說得不对。背不背信,我懒得去想。圣贤书都說了,唯小人和女人难养也。一個信字,我不但当又怎的?倒是四奶奶拿出的银票,让我眼花了花,很想收进来。”裘三娘這就开始說经過了。 “四奶奶舍得多少银子?”不但以四個丫环换她一個,還要给裘三娘银子?墨紫心想,看来作为丫环,自己算得上成功。 “一千两。”裘三娘說到钱,柔声美调,吐气如兰,“一半给你置嫁妆,一半归我。” “五百两置嫁妆?”墨紫有些笑不动,“收個房還真不便宜。” 裘三娘笑得花枝乱颤,“你以为都這样?艾莲让太太赏给四房时,我弟媳不過送套头面首饰,二十两银子就完事,连酒席面也不曾办。所以我說,這江氏好辣的眼力,多半清楚這回要人不容易,想用银子使小鬼来推磨。一千两该是江氏私房银子,太太无论如何不可能掏出来。” “太太怎会依了?”经過那晚,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才对。 “這你就不懂了。她再狠,也舍不得对付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媳妇。再說,收你,总比从外头抬进来的强。說到底,她们看你,不過是個丫头。只要卖身契在她们手上,你能翻出天去?”裘三娘不同那些人争,不代表不知道。 “卖身契?”果然是打着這主意,“這回可以名正言顺问姑娘买了。” “她们想买,我能不能卖,就要问问你了。”裘三娘将那本书扔到书桌上,用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问道,“墨紫姑娘,你究竟想占牛头,還是愿意落在凤尾?” “姑娘以为呢?”墨紫学裘三娘,反问。 “我以为,我既然沒能让你有彻底当丫环的自觉,你也就不必再妄自菲薄了。我身边四個之中,只有你是以履行契约的方式为我做事。我信任你,也是建立在你恪守的原则之上。忠心,我不要求你给。但若不能带给我利益的话,我留你何用?而我,如不能给你所需,似乎也留不住你。白荷绿菊把你当姐妹,殊不知你我是這世上最清清楚楚,各取其利的关系。墨紫,你听好,我对你,不会像对白荷绿菊小衣那样。万般不得已时,我最先舍的人,会是你。因此,别对我太放心,或者太放肆。”裘三娘說完了。 别看裘三娘說得那段话同墨紫问得似乎搭不上关系,但墨紫听得很明白,于是也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愿随姑娘出嫁。” 沒错,這就是裘三娘的意思。她墨紫不是白荷绿菊,与裘三娘玩不了你猜我猜姐妹淘的游戏,想要什么就得直說。裘三娘答不答应,要看她能给裘三娘带来多大的好处。 這种小姐与丫头的关系,正如裘三娘說的,清清楚楚,各取其利。 不是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