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惊鱼惊魂(一) 作者:清枫聆心 墨紫和肥虾进船舱,就有一股劲风从两人身后钻之而入。 老关穿衣从被褥裡钻出来,一手推推睡得還香的臭鱼,问道,“快到了吧?” “還有個把时辰。”墨紫已轮完两個时辰的值,现在要由老关他们来换,“本想让水蛇进来眯一会儿,他愣是不肯。等你们去了,就让他来休息吧。能睡一会是一会。” “好嘞。”老关应着,拽上還在纠缠绑腰带的臭鱼,出去了。 肥虾二话不說,也可以說累得說不了话,脱了外衣,钻进臭鱼尚暖的被窝,倒头便睡,一分钟不到,呼噜声起。 墨紫羡慕他钻人被窝起呼噜的率性。她能大口喝酒大口吃饭大步走路大声骂娘,可不管怎样,装的始终就是装的,有些习惯,身为女性,实在将就不了。 船晃得很厉害,一舱横着七七八八的男人们,空气中汗水味儿冲得她晕头昏脑,而绿菊为她特制的睡袋不知何时被挤到最裡的角落。叹口气,喝過一小杯水算作漱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避過這個大腿那個胳膊,正眼不瞥大大咧咧的睡相,将睡袋尽量靠到舱壁边,和衣钻了进去。身上有多脏,是不是跟那些男人们一样臭气熏天,還有头发让江雾黏结成一丝一丝的发痒,她尽量不去想。好在睡袋還有阳光的味道和残留的花香,将鼻子贴着柔软的棉布,小口小口呼吸,睡意就渐渐上来。 然而感觉還沒睡多久,一個震动,她立时睁开双眼。舱裡的油灯尚有微光。入目,一双黑夜般沉的眸子晶亮。 “哇——”带有些现代感的语气语调,令她陡然回神,再开口像這时代的市井之徒,“白老兄,你不睡觉,瞪那么大眼,想吓死谁啊?” “谁心裡有鬼,就吓谁。”白羽手臂枕着胳膊,神情沒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 這人要么是早醒了,要么是浅眠。墨紫想到這儿一笑,“我心裡那点鬼,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不過,我早說啦,既然上了一條船,大家就是一條命,别自己一個人瞎琢磨。” 白羽哼了哼。 “你這名是真是假,我不也沒计较么?”白羽,白羽,這名字和他总觉得不协调。 “总比你喊二郎二郎的好。不熟悉的人叫那么亲近,我浑身不自在。”白羽既沒否认,也沒承认墨紫的說法。 墨紫在被窝裡耸耸肩,“总比叫你二郎神好。” “墨哥!”舱门突然打开,老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焦灼,“有情况。” 他這么一說,白羽那边的六人全动了,仿佛之前压根就在假寐,且动如脱兔,静若楚子。只看影子摇曳,半点声响也无。 這下,只有岑二還睡得香。 “白羽!”墨紫不慌张外面,先安定裡面,“叫你的人把灯灭了,待在舱裡,沒有我的话,别出去。”她自是管不动他的人,所以她跟他說。 白羽深深看她一眼,遂吩咐,“听他的。” 仲安石磊和其他三人立刻待在原地。 墨紫背着手向外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回头,看到白羽跟着她,双眉一挑,“你……” “我不会把他们和我自己的命交给素不相识的人,尤其是走私货的人。”白羽摆明怕她耍花样。 “那你就跟着,因为,我也只对我带的人负责。”墨紫言锋不输他的刻薄,反正事情办完,就各奔前程,不博什么好印象。 出了船舱,墨紫发现永福号的速度已经降到最低。 “触礁了?”看两边山形,她睡下后才走了半個时辰的江。虽說已接近惊鱼滩,暗礁增多,水流也开始不稳,照老关的本事应该不会触礁的。 “不是触礁。”老关摇头,伸手一指,“前面有船。” “有船?”墨紫闻言,有些吃惊。定睛看去,果然有艘船,灯影绰绰,劈水而行。 有关惊鱼滩的恐怖传說在洛州云州一带几乎老少皆知,可這條私船的路线是墨紫读数十年前的古籍本时发现的,到自己带船走過,发现自罗子江惊鱼滩交接处至芦花荡,毫无船迹人迹,森森白骨遍地,却无新血腐肉。也就是說,這條水路荒了数十年,如今只有永福号在走。 可是,此刻前方居然有船。而且,看灯火烧旺的船廓,至少比永福号大出两倍。若大出两倍的话—— 墨紫正想着。 “是大周战船?”谁都知道這些日子水军频繁巡视江面,老关猜测。 “战船根本开不进前方窄流。不過,即便不是战船,恐怕也是官家派遣。瞧它不藏灯火,光明正大,若是商船,怎能如此明目张胆?”墨紫抚抚发紧的眉心,伤脑筋。 “那我們怎么办?”臭鱼凑上来问,“总不能在這儿打道回府吧?” 当然是不行,裘三娘那儿交待不了。 墨紫正在犹豫,突然听到那船上传来隐隐人声,逼得她不得不当机立断,“臭鱼,肥虾,你们兄弟俩将帆给我全部收下。老关,通知水蛇转向。”四下看看,马上找到附近一处乌黑崖壁下,“将船停在那片崖壁下,借树藤和山影暂避。如今,咱们只能等等再看。” “我們能做什么?”就像他之前所說的,白羽不介意共渡难关。 “等船停了,你们帮忙拽藤藏船。還有,既然是藏身,就不要做出暴露形迹的举动。”墨紫亦不假客套。 白羽看她說完就跳上船的左翼,双手拿起一個高出她数倍的撑杆,利落点进水裡,将全身力量注在杆上,弓成了虾子状。 這人嘴刁油滑,做事倒還似模似样。对墨紫印象略有改观,他大步過去,从她身后猿臂双展,助她撑篙。 墨紫就感觉背上贴到一份滚烫,惊得回头,鼻子却顶到白羽结实的胸膛,不由低呼,“喂,你干嗎?” “帮你。”他简练两個字。 不知是白羽的力气大,還是水蛇那边转舵的关系,永福号找对了方向,慢慢驶向那片暗影。 她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两個大男人一起撑竹竿,沒事,沒事。墨紫转身,在心中默念,猛劲挥开要席卷上来的面红耳赤。 夜,黑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