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再会 作者:七月新番 在卫国稍作停留后,明月继续彻夜兼程,赶上了大部队,于七月中旬抵达了临淄。 战国时期的婚娶,一般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請期和亲迎六個程序,之前的五個,自有男方家长的赵太后派人一手办,唯独這亲迎一项,得由准新郎自己来做。虽然列国也常有君主、公子不亲自迎接,让兄弟、叔伯代劳的,但明月依旧坚持亲自来临淄。 這时代礼法不如汉代以后那么严苛,在亲迎之日前,明月還通過贿赂后胜,說服君王后让他入齐宫,与田葭单独见上一面——君王后不是齐襄王,心裡依然有点齐国愧对田单的愧疚,既已决定放田葭离开,在這些小事上也不過多刁难。 這也难怪明月觐见過這位摄政太后以后,心中暗道:“這位君王后比起齐襄王,更有君主气度,可惜她奉行的是多方结交,诸侯皆交好的策略,倘若秦赵有事,以君王后的态度,是绝不可能趟這趟浑水的。” 明月之前在齐国努力大半年,留下来的唯一外交成果,就是齐燕再次回到了边境对峙的状态,只要他们相互牵制,這对赵国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就這样,他在有司引领下进入齐国宫室,隔着帷幕与田葭见上一面,說几句话。 大半年未见,二人不由得生分了一些,加上后面有傅姆、有司死死盯着,所以二人最初的对话有些一板一眼,明月询问她是否清减了许多,田葭则问候了一下田单在邯郸身体如何…… “安平君近来是有些消沉的……” 提及田单,明月叹了口气,他這位准丈人是齐国的大救星,可到头来却被齐王猜忌、摈弃,仿佛他是招致祸患、心怀不轨的逆臣一般。田单最初有些悲愤,之后则是灰心丧气,在卸任赵相后,他开始了大门紧闭,整日饮酒消愁的日子。 明月临行前去询问田单可有什么话要他转告田葭姊弟,田单却什么都沒說,只是送明月出府邸时,拉着他,說了這么一句话…… “我算是明白乐毅当年的处境了!” 寥寥一言,道尽老将心酸,田单现在就像是一匹在沙场上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被赶出马厩自生自灭的老骥,伏枥之际,想起被自己一手离间计弄得逃离燕国,终老于赵的对手乐毅,当真感慨良多啊。 更别說,他的府邸旁边,就是乐毅旧宅……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父亲为了齐国戎马一生,不曾想归宿却是异国他乡……”听着自家父亲的近况,田葭眼睛已红了,但這些情绪只能心裡想想,在隔墙有耳的情况下,是万万不能诉之于口的! 她在帷幕裡难過,明月在外面看得分明,虽然为齐襄王守孝只是田葭当时拖延時間的权宜之计,但作态也得做足,所以她身上還穿着洁白的孝服。 女要俏一身孝,在帷幕半遮半掩下,裡面的少女更显得俊俏美丽、清纯动人,让人心裡痒痒的,若非身后有人盯着,明月甚至都想掀开帷幕,看看她的皓齿明眸,将她揽在怀裡,轻声安慰了…… 虽然言语上无法表达,可二人好歹是经历過生死刺杀的人,還有一些默契,明月立刻道:“不過安平君听闻我要来亲迎,稍稍振作了一番,将酒器全砸了,想来等你到邯郸后,他也会老怀大慰。” 明月不记得田单的生卒年,只知道他在长平前后,已是销声匿迹,也不知是在消沉,還是已逝去…… 赵太后、赵奢、田单,這些长辈的生命都在渐渐枯萎,虽然他改变了一些歷史,可却无法扭转生老病死的命运,他们或许都将在长平到来前凋零,這也是明月心急如焚的缘故。 就在這时,后面盯着二人的有司轻咳一声,提醒道:“长安君,已经半個时辰了。” 明月未料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只得无奈地起身,朝帷幕内的少女施礼道:“我也该告辞了,今日之后,按照礼仪,你我将一直不见面不說话,直到亲迎上路……” 田葭也觉得時間過得好快,有些不舍,不過长安君這句话有毛病,她道:“亲迎路上,不也是不能說话,直到……” 她脸一红,沒有說出“合卺”“房”二词,随即想到眼前這位公子很快就要成为自己夫君了,而她也要远嫁陌生国度,更是沒来由一阵紧张。 明月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偏過头看了一眼后面一脸拘谨的有司,笑道:“那群对礼仪指手画脚的儒生,管得到马车上么?到时候,你我有的是時間互诉衷肠。” 有司依旧面无表情,但明月的這句话,倒是让田葭不再心慌了,她戏谑地說道:“所谓亲迎,君子是要亲自驾车的,還望君多练习御者之术,届时切勿让骖驷脱缰。” 她這是在笑话长安君的御术不太行,二人有一次相约去稷下,明月见天气大好,便抢過御者的八辔尝试驾车,结果差点将马车翻到路边沟裡。 作为赵造父后人,這种差劲的驾驶技术可真是够丢人的。 明月也不客气,還以颜色:“我在来的路上,在卫国听到一個故事。” 到這裡他一顿,回头问有司:“可否让我将此事說完?” 有司无可奈何,這对公子君女,竟无视了他的存在,在這相互說些各自才听得懂的暗语,還打情骂俏起来了,可他只是奉命监听,看二人是否对齐国王室有不满之处,其余的事,也管不了太多。 得到有司首肯,明月继续說起了那個故事。 “卫国有人迎娶新妇,新妇上车后,便指着拉车的马匹问:‘谁家之骖马?’御者答:‘借之’。新妇便道:‘拊骖马,无笞服马。’车到新郎家门,傅姆扶新妇下车,跨過炭盆后,新妇又道:‘切记灭灶,以防失火。’进了新房,看见舂米的臼,又道:‘徙之窗旁,勿妨往来之人。’主人皆笑之……” 他本是将此事当笑话說的,可田葭却笑不出来,反倒有些心虚地說道:“新妇這几次說的话,都是切中要害的话,然而不免被主人笑话,這是因为新妇刚過门,就說這些,失之過早了……” 她在帷幕裡恭恭敬敬地颔首:“公子放心,我不会乱說话,让公子出丑。” 瞧她這新妇的紧张摸样,明月感觉好笑:“我知道。”他回头道:“我的意思是,此番亲迎,一切事情都有我来安排,你切勿担忧,只需要期待去到邯郸,再见安平君即可,你嫁给与我,并不是从一個笼子被关进另一個笼子,而是飞进一片开阔天地。” 這话倒是說得贴心,田葭心裡一暖,行了個屈膝之礼:“妾待君!” 两名有司听得尴尬,又开始大眼瞪小眼了,咳嗽声不断,明月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他看了看外面的时辰,又回首瞧了一眼帷幕中的少女,說道:“既如此,那我便告辞了,今日时辰尚早,我在临淄城裡,還有一件事要去做。” “公子欲做何事?”田葭依依不舍。 明月笑了笑:“我要拜师!” ps:12点前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