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质问 作者:贱宗首席弟子 虽然已决定要向义子问個明白,但怎样找個合适的时机,或如何开口,這却是一個問題。 总不能直接了当开口去问——“邯郸此番的变故,与你是否有关?是否是你故意败于杨雄之手?” 不說那周虎是自己收的义子,就算是对陌生人,像這样的质问也是无礼至极,更何况陈太师手上沒有任何证据。 “父亲。” 就在陈太师思忖之际,邹赞走了過来,带着几分无奈請示道:“仲信今晚想在府裡设一小宴,众人畅饮一番,孩儿觉得国丧期间饮酒不妥……請父亲定夺。” 還沒等陈太师开口,薛敖就在不远处抱怨道:“老头子,這段时日带兵在外,居正也好,咱们也好,只顾着带兵打仗了,就沒怎么好好喝過一顿,人都快要憋坏了,今日回到邯郸不得聚聚?就算不能畅饮好歹喝上几碗啊,大不了从明日起到国丧期满滴酒不沾呗……” 喝点酒……么? 陈太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薛敖身边的赵虞,心下暗道,或许喝点酒有助于他向那名义子套问真相。 想到這裡,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只此一次。” “呜呼!” “诶?” 在薛敖举臂欢呼的同时,邹赞满脸错愕,凭着他对老父亲的了解,义父按理来說不会答应才对。 就在邹赞暗暗惊诧之际,陈太师带着几分倦意說道:“既然如此,就让府裡的人准备一下吧,老夫……先回屋歇息片刻。” 他终归是年過八旬的老人了,此番从平原郡长途跋涉回到邯郸,他也早已精疲力尽。 见此,毛铮便扶着老太师到内院卧室歇息去了,只留下邹赞、薛敖、赵虞等人。 既然父亲都答应了,邹赞就算觉得此时在家中摆家宴喝酒有些不妥,但也不好再提出异议,他无可奈何地朝着薛敖摇了摇头,旋即拉着赵虞在屋内坐了下来,随口就提起了此番邯郸的变故,想从赵虞口中知道大致的损失。 毕竟他非但是太师军的统帅,同样也是虎贲军的统帅,既然已知此番虎贲军损失惨重,那他自然要问一问。 对此赵虞也沒有隐瞒,将虎贲军的战损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邹赞,听得邹赞嗟叹不已。 而赵虞,也在之后找了個时机,向邹赞与薛敖问起了他心中最在意的事:“大哥、二哥,你等为何足足延迟一個多月才撤回邯郸,我以为你等九月初就能回来了……莫非,你等利用這次机会,伏击了江东叛军?” 见赵虞猜到了此事,邹赞也不意外,闻言笑着說道:“果然瞒不過居正啊。……沒错,我等延迟一個多月撤军,就是为了伏杀江东叛军。确切地說,是设计伏杀赵伯虎!” 赵虞面具下的脸色微微一变,好在他带着面具,不至于被邹赞与薛敖看出端倪。 只见他强做镇定,尽力挤出几分笑容问道:“那……得手了么?” 邹赞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這是何意?”赵虞心疑问道。 邹赞遂解释道:“我等的算计是成功了,利用突然撤兵一举成功蒙骗了赵伯虎,尽管他谨慎小心,足足按兵不动半個多月,但最终還是忍不住想要趁机拿下开阳。……我命我儿提前带着一支精锐假扮成平民,混迹于城内,且故意放赵伯虎攻陷开阳,赵伯虎果然沒有防备。随后,当我儿亲眼確認是那赵伯虎本人后,我于开阳西侧的蒙山骤然发难,而仲信则率骑兵从莒城连夜回到开阳……” 他简略地将当日的经過告诉了赵虞,听得赵虞心惊不已。 他舔舔嘴唇又问道:“那……为何大哥又摇头呢?莫非是被那赵伯虎走脱了?” “倒也不是。” 邹赞摇摇头,解释道:“我等早就防着他趁乱逃回下邳,又岂会给他逃走的机会?虽然赵伯虎当时撤兵果断,但我亲率虎师咬着他,且从旁還有仲信率领的骑兵,赵伯虎断无可能走脱……而他也意识到了這一点,是故带着败军向东突围,最后逃到了沭水一带的一片沼泽中……” “后来呢?”赵虞忍着心中的惊骇,故作平静地问道。 “后来……”邹赞犹豫了一下,旋即皱着眉头說道:“当时,父亲现身欲劝降赵伯虎……” “劝降?”饶是赵虞,听到這话心中亦是一愣。 “啊。”薛敖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薛敖,见薛敖撇了撇嘴并无其他過激反应,他這才继续对赵虞解释道:“你也知道,居正,江东叛军气候已成,纵使杀了赵伯虎,也只能重创叛军的气势与士气,不足以令其土崩瓦解,毕竟当时我等并不知你已平定了邯郸之乱,着急着要撤兵回邯郸,沒有時間趁机对江东叛军用兵,因此父亲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劝降赵伯虎,一旦赵伯虎降了,江东叛军再无威胁,哪怕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满赵伯虎的投诚,脱离叛军另立门户。” “那……赵伯虎答应了么?”赵虞犹豫地问道。 其实他已经猜到,他兄长大概率是沒有答应,而這会导致的后果,也令他愈发忐忑。 果然,邹赞摇摇头說道:“赵伯虎沒有答应。或者說,无论是父亲還是我等,都低估了此人对我大晋、乃至对天子的恨意……” “還记得前梁郡都尉童彦么?”薛敖在旁插了一句嘴,对赵虞做出了解释:“居正或许不知,那厮此前乃内廷校尉出身,受……某些原因,他多番故意陷害天下各地的赵氏家族,诬其勾结叛军、图谋造反,不经朝廷审讯便暗中纵兵将其灭门灭户,那赵伯虎,大概就是這些赵氏家族的幸存者,又怎么可能投降?” 赵虞不禁有些惊讶,惊讶于他兄长赵伯虎当时居然向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做出了解释。 “然后呢?”他低声问道。 “然后……”薛敖脸上浮现几许复杂,沉声說道:“然后那家伙就逃入了沼泽深处,我等带兵去追,追了他一個晚上,但最终也沒有找到那家伙……” “只找到了他半块面具。”邹赞从怀中取出属于赵伯虎的半块青鬼面具,将其摆在桌案上。 赵虞下意识地看向那半块破碎的青鬼面具,此时薛敖在旁惆怅地补了一句:“……次日,我率骑兵找遍方圆百裡,然而都未曾找到那赵伯虎,我猜他大概是死了吧,死了那晚的乱战之中。至于尸体,可能是被沼泽吞沒了。” 赵虞面具下的脸色一变再变,袖内的手不止一次紧攥成拳。 直到最终,他也沒有抬手去取那半块曾属于他兄长赵伯虎的青鬼面具。 他真正的兄长,一母同胞的兄长,死了? 在他亲眼看着晋天子咽气、已达成为他们家报仇這夙愿的情况下,死了? 赵虞的心中忽然憋得有些难受。 虽然他从邹赞、薛敖二人的口中得知,他们并未亲眼看到赵伯虎被杀,更沒有看到后者的尸体,按理来說他兄长還有那么一丝丝活着的可能,但二人同样也說了,他们找遍了附近方圆百裡,都沒有找到。 以薛敖对赵伯虎的重视程度,当时的搜查肯定是非常仔细,然而就连這样也沒有找到他兄长赵伯虎,那他兄长,大概真的是死了吧,死在了那片沼泽之中…… 赵虞再次攥了一下拳头。 “怎么了,居正?”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异常,薛敖不解问道。 “沒……” 赵虞摇了摇头,一边压抑着情绪,一边故作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唔。” 邹赞微微点了点头,感慨道:“虽說那赵伯虎杀了叔仁与季勇,而我方也杀了他两名伯父赵璋、赵瑜并许多下邳赵氏子弟,彼此间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债,但从個人而言,這赵伯虎……并不算令人憎恨。” 从旁听到這话,薛敖神色复杂,但却沒有反驳。 半晌,他忽然起身道:“我休息去了。……养足精力今晚喝酒。” 看着离去的薛敖,赵虞心中仿佛浆糊一般,几乎彻底失了方寸,他急需找個地方冷静一下心情。 他克制着情绪对邹赞說道:“邹大哥,你也先去歇息一下吧。” 邹赞大概也是倦了,并未推辞,嘱咐了两句后,便带着儿子邹适起身到内院去了,只留下赵虞,還有在旁的何顺。 “首领……”何顺小声唤了一句。 只见赵虞呆坐在座位中,足足半晌后才朝着何顺点了点头:“……沒事。” 真的沒事么? 并不然! 此时赵虞心中,既心痛又愤怒,只不過是怕被邹赞、薛敖二人瞧出不对劲,强忍着罢了。 “好在事先将牛横大哥支开了……”赵虞苦笑道。 “……”何顺默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此时,赵虞已起身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庭院内的池畔,神色复杂地看着池水中的游鱼。 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赵伯虎,大概是死了,可這笔账又该算到谁人头上? 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 可問題是,陈太师给過赵伯虎生的机会——据方才邹赞所言,陈太师是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向赵伯虎提出了劝降,他甚至表示,只要赵伯虎答应投降,他可以不计较章靖、韩晫两名义子被其所害這件事。 虽說陈太师此举是顾全大局,同时也是看中了赵伯虎的才能,但是能做到這一点,哪怕是在赵虞看来也是实属不易,至少他做不到。 倘若他处在陈太师那個位置,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要把杀害他亲人的家伙给宰了,就像他当初对童彦所做的那样。 可不怪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吧,那這笔账要算在谁头上?怪他兄长赵伯虎自己不识好歹?還是說,将這笔账算在已故的童彦或者晋天子头上? “呋——”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坐在池旁的一块怪石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池中欢快的游鱼,思绪一片混乱。 時間渐渐流逝,不知不觉便临近黄昏。 此时有府上的仆从過来相請:“六公子,宴席的酒菜已经准备好了,二公子派小的来請刘公子。” “……我知道了,有劳了。” 赵虞朝着来人点头示意。 平心而论,此刻的他沒有丝毫喝酒作乐的兴致,他還在纠结于這件事该怎么看待。 片刻后,赵虞带着何顺来到了设宴的偏厅。 而此时,邹赞与薛敖已领着邹适、牛横二人在桌旁就坐,待看到赵虞时,此前被赵虞有意支开的牛横正一脸欣喜地向他招手:“阿虎,快快,喝酒了、喝酒了。”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在薛敖的招呼下,坐在了他与牛横之间的位子上。 不多时,陈太师亦带着毛铮来到了偏厅,在众人起身相迎时,老太师压了压手,脸上亦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都坐下吧。” 不得不說,老太师此刻的心情,其实也不比赵虞轻松。 因为是家宴,也不必讲究什么繁杂的规矩,待酒菜上桌后,众人便开始吃喝,而兴致最高的薛敖、牛横二人,甚至开始了拼酒,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陈太师破例允许的‘小饮’范畴内。 见此,邹赞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陈太师,却见老太师神色肃穆,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忽然,陈太师略微转過头,看向坐在斜对過的赵虞。 邹赞亦转头看向赵虞,却见后者举着酒碗在那一口一口地小酌,尽管后者此刻仍带着面具,但依旧感觉他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爹。” 坐在邹赞右手侧的儿子邹适低声說道:“孩儿怎么瞧着,祖父与六叔……似乎不大对。” 邹赞抬手示意儿子收声,旋即皱着眉头仔细观察桌上的老父亲与义弟。 很快,不止邹赞父子察觉了异样,毛铮也察觉了,甚至就连薛敖、牛横二人也最后察觉了,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使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相比之下,陈太师与赵虞二人因为各自都有心事,反而是最后察觉到屋内异样的。 “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么?” 作为长子,邹赞率先开口道。 “啊……” 如梦初醒之余,陈太师捋了捋胡须,摇摇头說道:“沒什么,老夫只是在想国丧的事……” 說话间,他不经意地转头看向了赵虞,却见此时已同样回過神来的赵虞也在看着他,露于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隐隐带着几分让他看不透的神色。 忽然,陈太师站起身来,口中說道:“老夫……出去走走,居正,你随我来。” 赵虞眼神微变,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 而与此同时,毛铮亦站起身来,准备陪同陈太师,却被陈太师摆手制止:“子正,你留在這裡陪仲信他们喝酒吧,老夫有居正陪着就足够了。……你等也是,谁也不必跟来,老夫与居正单独谈谈。” “……是。”毛铮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赵虞亦抬手制止了准备起身跟随的何顺,旋即跟着陈太师走出了偏厅。 ……谁也不必跟来? 看着离去的陈太师与赵虞二人,邹赞微微皱了皱眉,旋即与薛敖对视一眼。 显然薛敖也察觉到情况有点诡异,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转头问何顺道:“何顺,居正這小子,惹到老头子了?” “应该不会吧,首领最敬重太师了。”何顺十分镇定地答道。 “哦……” 薛敖眼珠微转,旋即挑挑眉道:“那就……继续喝酒吧!” 說罢,他便继续与牛横拼起酒来。 看到這一幕,邹适不禁目瞪口呆,心說這位二叔的心也太宽了。 “爹,這……”他转头看向邹赞。 只见邹赞神色严肃地看着偏厅的出口,摇摇头說道:“沒事,你祖父只是想与你六叔单独谈谈而已……长辈的事,小辈莫要多管。” “是。”在父亲的告诫下,邹适也不好再多问了。 真的沒事么? 事实上,邹赞与薛敖都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只不過他们也明白,既然陈太师让他们留在偏厅,就說明有些话不希望他俩听到——而這些话,大概是与他们六弟周虎有关。 莫非父亲(老头子)怀疑居正故意放纵杨雄,引发邯郸变故?……不至于吧? 邹赞与薛敖迅速交换了一個眼神,旋即就假装什么事都沒发生。 的确,倘若真是因为這件事,那他俩還真不宜掺和进去,也不宜深究。 而与此同时,借口出去走走的陈太师,一言不发地带着同样一言不发的赵虞,一路来到了他的书房。 来到书房,吩咐书房内的仆从退下,不得靠近,陈太师忽然转過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不得不說,看到如此严肃的陈太师,赵虞心中也不禁有些忐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滋生一股别样的情绪,使得他直面迎上了陈太师的视线,丝毫沒有退缩与避让的意思。 赵虞的反应,亦让陈太师颇感心疑。 在足足二十几息的沉默后,陈太师忽然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问道:“居正,老夫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此次邯郸动荡,可是你一手主导?” 赵虞目视着陈太师,一言不发。 对于陈太师的质问,他一点也不心慌,因为他自信沒有留下什么证据,可以毫无顾虑地坦然回答‘不是’,就算陈太师怀疑他,也注定找不到什么证据。 “是。” 他目视着陈太师,沉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