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希望 作者:阎ZK 周衍把玩着這根琴弦,沈沧溟睁开眼睛,道: “是那琴师给你的。” 周衍道:“他来過?” 沈沧溟回答道:“清晨的时候,随着晨昏的风吹来的。” 周衍把這一根琴弦握在手中,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揶揄着說:“太雅了,真的是太雅了,就连沈叔你這样冷冰冰的性子,說出這样的话来都那么好听!” 沈沧溟面无表情,左手屈指在周衍的头顶一個暴扣,本来就是大早上刚睡醒,眼眶裡就有些泪,這一下把這個渐渐熟络起来,就开始散漫起来的小子给打的含了两大包眼泪,念叨了一路。 沈沧溟只好在正午的时候,费心思给這家伙打了两條鱼。 周衍欢呼雀跃,挤开沈沧溟,亲自烤鱼,当然,還是分给了沈沧溟一條,在這個世道裡面,两個人一路走来,已经算是相依为命。 周衍的性子散漫,又是现代出身,实在不会拘泥礼数,沈沧溟出身于边军,生死豪迈,对于這些看得也不重,两個人相处下来,却是意外和谐。 沈沧溟带着他一起去最近的镇子裡,找捕贼官揭告示。 因为昨天早上的练刀,周衍悟透了刀法裡面重要的节奏呼吸,沈沧溟又陪他练了几天后,判断出周衍距离第一次质变,就差一场实战,就差见血。 不是之前的那种偷袭,而是白刃战。 是十步之内,刀刃相向,呼吸之间,分出生死。 直接面对白刃战的恐惧,是刀客武者蜕变最关键的一步,在這之前,终究只是個习武之人,算不上刀客。 到了城裡,沈沧溟去采购补给,周衍去找捕贼官。 看到许多告示,沈沧溟告诉他,看到哪個告示上描述的人,最可恶,心裡面有火,就揭下来,周衍看到告示牌上有许多的小贼,然后目光微凝。 “有此恶贼,趁我家中老母不注意,将我家孩儿拐走,老母悲痛染病去世,家破人亡,心中痛恨,只求有侠义之士,可以将他擒拿,我家必有重谢。” 周衍看到告示上的画像,大概是那位去世的老太太描述下画出来的,和王春有六七分相似,周衍握着刀: “……王春,這畜生。” 不過,又有王春的消息,看来方向不会错。 他压下那股杀意和暴躁,目光扫過其他的告示。 拿了一张,是双翠峰贼匪劫掠百姓,动辄杀人,已经杀死杀伤了二十多個人,周衍去捕贼官处登记了,沈沧溟给他准备了身份证明和過所。 周衍办完事情,打算离开,目光扫過告示下面,坐了個男人,胡子拉碴,颓唐的厉害,捕贼官视线扫過去,道:“這個疯子,怎么又来了。” 周衍道:“疯子?” 捕贼官随口道:“是啊,這人好几天前就来了,說是要找自己的亲人,本来贴個告示也就是了,可他非是纠缠不休的,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他找什么妻女,沒头沒尾的。” 捕贼官道:“說是什么,妻子突然就失踪了,就只是包裹裡多出了三千钱,我說拿着這三千钱請人找,他又不肯,說可能妻子失踪的事情,就和這钱有关。” “每天就在這裡等着。” 周衍脚步一顿,看到那男人前的牌子,還有上面的画像,是個朴素的女子画像,但是很熟悉,周衍脑海裡忽然回忆起,刚刚被卖到妖族坊市裡面的时候遇到的女人。 和她說的那句话。 ‘我悄悄地把自己卖掉,赵老大心善,我昨天把钱偷偷送回去了,這才回来’ 是他?! 周衍脚步顿了下,那男人抱着個包裹,埋头坐在那裡,整個人失魂落魄一样,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一個握着刀的少年郎站在自己前面。 “這位郎君,有什么事嗎?” 周衍道:“听說你要找人?” 男人眼睛稍稍亮了一下,道:“郎君你……”他說着一下站起来,然后眼前一黑,声音還沒有說完,险些往前趴倒在地上,面色惨白,腹中发出一串的声音,显然是饿得急了。 周衍叹了口气。 拉着他去了旁边的面馆,让面馆的店家端出两碗面来,那男人面色惨白,饿得疯了一样,却還是沒有去动那碗面,道:“這,如何使得……” 周衍道: “吃吧,你要是饿昏了,我怎么知道去找谁?” 男人咽了好几口唾沫,道:“那,在下就失礼了。” 他拿起筷子,端起碗,手掌都在抖,夹面夹不稳,好不容易放到嘴巴裡,先咬断一口,顿了顿,然后仰着脖子,用筷子用力扒拉着面往嘴巴裡面送,然后疯狂地扒拉。 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喝面一样。 吃完了面,总算是有些精神,有些尴尬着的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失礼,失礼。” 周衍问他情况,男人道:“在下张守田。” “灾年,乱兵溃兵過来,我們从家附近逃命。” “那天我的妻子刚刚回来,還笑得正常,我們吃了一顿饭,說着回家之后的事情,然后我們安心睡着了,第二天的时候,我就找不到她了,就只有包裹裡面,多出了這些钱。” “如果能把我妻子找回来的话,這些钱,這些钱我都可以不要!還回去就好,我,我读過几年书,能写字,也能种地,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郎君你的恩情。” 他眼睛裡都是血丝,說话的时候還算是有條理,但是精神不是很稳定,周衍要来画像,确确实实就是那個女子,他看着男人,看到他眼底神光黯淡,布满血丝。 周衍能感觉到,這個男人恐怕支撑不住了,就好像一根丝线一样,现在支撑他的,就只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是,沒有踪迹的情况下,這样的希望支撑不了多久的。 周衍看着他,看着另一個人的生死,他握着刀。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见過她。” 对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裡面,迸发出了像是火一样的期望,猛地起身,道:“郎君,你,你在哪裡见過她?她還活着是不是?還活着!” 男人不自觉往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周衍的袖子,手掌不断颤抖着,那声音几乎算是渴求了,不,那几乎是舍弃了一切的哀求。 是告诉真相,即便残酷也有资格知道一切。 還是遮掩? 周衍看着他,呼出一口气,回答道:“……是。” 少年眼底似乎還有那一天的火焰,有断臂,有人间的炼狱,他是面对着恶鬼群怒吼的狼狈的家伙,是对着裴玄豹仍旧有弱者愤怒的倔强性子。 可现在,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声音温和道: “她给我包扎過伤口,說起了些事情。” “說是为了让你活着回家,所以找到一家大户人家,去做些事情,换了些盘缠和路费给你。” 男人恍惚:“那她为什么不和我說……” 周衍道:“大概是觉得你不会同意吧,這样的话,两個人都能活下去,终究還有重逢的日子。” 男人呢喃了一会儿,道:“郎君,說的是真的。” 周衍微微吸了口气,道: “我,从不骗人的。” 男人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朗安宁,于是他信了,踉跄着坐回去了,手掌抖动着,道:“那就好,那就好……” 周衍安慰他道:“现在,官军平定了长安,附近的秩序也在慢慢恢复了,你還有家,现在回去家裡,好好置业生活,她一定会回家找你的,不是嗎。” 男人道:“是,是啊,家,家還在那裡。” 他抬起头,眼底有希望了,然后微笑着道: “女儿和大郎也会回家的。” “我得要回去才行啊。” 這句话措不及防,就好像一根刺一样,让周衍的微笑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個男人,看到他的袖口有两根白布,包裹裡面有铜钱,有一個破了的布娃娃,一把男孩子喜歡的木剑。 那眼睛裡面的虚幻的希望。 其实他的家,他的一切,都在這裡了。 過了一会儿,周衍道:“嗯。” 少年侠客這样回答道: “一定。” 张守田道谢后,抱着他的一切,踉踉跄跄地走了,周衍仰着头,在心中默默祝愿他還可以继续走下去,语言也是刀和剑,可以毁灭一個人的希望,也可以点起火焰。 无论如何,活下去,活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周衍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提起了刀。 沈沧溟带着他去了山贼所在的地方。 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