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去 作者:阎ZK 周衍都已经做好了被妖怪撕成烂肉的心理准备,并且在心裡面暗自发狠,就算是被撕了,也得要多剁几個妖怪回個本,却沒有想到,還有人来。 他忽然想到李知微說的,有两位援军。 想到了她塞给自己的那一道符。 ‘两位援军嗎?’ ‘那小姑娘,难道早就猜到這個可能,才给我那符……’ 心裡面念头想着,周衍一下松了口气,這一松气,刚刚還激荡着的力气和最后的情绪都散开来,疲惫,刺痛就像是海浪一样扑打上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股劲儿再也提不起来了。 那男人的脸上胡子拉碴,眼底都是血丝,身上一股血腥味道,好像在這之前一直都在战斗似的,身上的黑色山纹甲威严,但是可以看到,正面有一道狰狞的豁口。 似乎是被沉重的战刀正面劈中了。 那些妖怪被這人一吓,反应迟钝了下,男人手裡的刀一震,动作不停,横刀切开妖鬼的头,然后竖劈,把一個妖怪的脑袋劈开一半,然后拉回来。 如锯子一样的使用法子,那妖怪死得凄惨。 横刀收回来,刀锋上有细密的豁口,沾染了血气,有一股烈烈肃杀的感觉。 男人挥刀在护住周衍之后,问道:“你還活着,裡面還有百姓嗎?” 周衍道:“我逃出来的时候,沒有看到了。” “是嗎?” “那就先把你救出去,抓紧我。” 男人挥舞横刀,护住了周衍,和当时的裴玄豹一样,毫不犹豫地后撤,挡在撤退道路上的所有妖怪,在那一把横刀面前,几乎沒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就被尽数斩除。 他的刀法横斩竖劈,大开大合,杀伤力极强。 但是在他们后撤的时候,有一個声音响起来了。 “坊市之中,迎来送往,公平买卖。” “客人来我這裡做买卖欢迎,可是杀我坊市伙计,還想要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這声音一开始還平淡,遥远,后来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像是在打雷一样,就在周衍耳边炸开,让他的头都有些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哗—— 保护着他的男人回身,战靴踏在地面上往前面滑擦,右脚猛地朝着下面一踩,细碎连绵的碎裂声音一下子炸开,而后,大地的裂隙朝着這庄子内蔓延過去。 又从這裂隙之中炸开一個個尖锐的土刺,朝着前方密密麻麻展开,小妖躲避不及时的都被刺穿,男人站定,旋身,顺势斩出了手中的横刀。 横刀裹挟一股黑色气息,前面升起的土刺一下迸裂。 轰!!! 细碎的土刺碎片,混合着一股褐色的劲气,被裹挟在刀锋的势头裡,化作了一道至少三丈的刀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劈過去。 前面妖怪一個個惨叫呼号着避开這一招。 周衍听到這個男人喘息的声音,可以知道,這一刀对他来說损耗也很巨大,前面妖怪避开,地面迸裂,刀芒前面的风压散开。 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一点殷红的手掌,轻轻按在這刀芒上,然后用力。 這一道浑厚的刀芒就破碎了。 流丝飘带微晃动,一只雪白的脚踩在空中,然后是另一只脚,一個极婀娜的美人儿,走在空中,手裡拿着一把仕女扇,不紧不慢晃动:“客官好大的火气。” “刚刚那位将军,都沒有您這般大火气呢。” “本来還想着只是收了点肉,倒是沒想到,引出来這么大的麻烦事儿。” 周衍目光微怔,意识中的玉册不动不摇,沒有得到和此妖有关的东西,這玉册也沒有反应,只是在看到那女人的时候,周衍的身体有种本能的恐惧。 這個女人,毫无疑问比起這位援军更强。 也难怪,裴玄豹会跑那么快。 女子目光看向周衍,微笑道:“好個俊俏的小郎君。” “不知能值几個钱。” 伸出手去勾周衍的下巴,被横刀的刀锋迫开。 护持周衍的男人横刀斜持,道:“人,可不是你的‘货物’,青冥坊主。” 青冥坊主敛神笑道:“原来還是個知道妾身名号的。” “哦?這一身装束……” 青冥坊主看着那男人,懒洋洋道:“既知我名,那也就知道,我這裡的规矩,打生打死的,却也沒有什么意思,你要带走他,也好說,只需要给出价钱就是了。” 男人横刀前压,本能地冷声道: “我還沒有和妖孽做交易的习惯。” 青冥坊主笑眯眯道:“我看的出来,你性子豪勇,而且不怕死,但是你有這個觉悟,你身后那個孩子又如何?” “你明知道這裡是妾身道场,還以這重伤之躯闯进来。” “這么不要命,就是为了救百姓吧。” 男人回头看周衍,看到他此刻精疲力尽,周衍也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都是历战后的疲惫,似乎很久都沒有休息,但是更多的是那种精神上的疲惫。 男人的脸庞线條冷硬,最后道:“……你要什么?” 青冥坊主不紧不慢,道: “你的一條手臂,一只眼睛,一身弓术。” “你知我名字,该知道我的修行,此地讲究公平交易。” 周衍看到那男人注视着青冥坊主,然后道:“好。” 他把自己的刀插在地上,然后转過身,披风翻卷,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周衍的眼睛遮住了,柔声道:“它是修行有成的大妖怪,它的坊市裡,都遵循交易的原则。” “不要怕。” 周衍感觉到男人的身体闷哼了一声,然后有温热的血落在自己的脸上,缓缓流淌下来,铁锈的味道灌到鼻子裡,周衍的瞳孔收缩,然后是那個男人的声音,道:“可以了吧。” 青冥坊主微微笑道:“……好,走吧。” 周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想要睁开眼睛,却被那男人轻轻捂住,低声道:“不要看,走。” 他的力气仍旧很大,不要說周衍现在早就精疲力尽,就算是還好好的,也沒法抗衡他的力量,被带着往外面走。 男人,一大一小,两個男人就這样往外走去了。 妖怪们沒有阻拦,任由他们离开了。 有一名青年从群妖中施施然走出来,道: “坊主竟然沒有杀他们?” 那美丽女子的身躯飘摇晃动了下,然后整個身体都发出荧光,轰隆隆,大地都在晃动,然后整個地面都开裂,一只巨兽缓缓起身。 即便是這样了,绝大部分身躯都在下面,露出地面的不到十分之一。 那個庄子就在這巨兽脖子上的鳞甲上。 而在庄子后面,隐隐约约,還有连绵不绝的建筑,只是被一层阴云藏住了,這巨兽看上去威仪,那美人的身后有一根肉管延伸到巨兽身上。 這個一颦一笑都极好看的美人,竟然只是這巨兽的一個器官。 青年在看着的也是這位巨兽。 這才是大妖·青冥坊主。 但是坊主仍旧用那美人身份开口,沒有說出刚刚自己感觉异样,只是懒洋洋地道:“妾身讲究的是個公平,他们付出了代价,那就让他们走。” “况且,那個男人……杀了会有麻烦的。” 麻烦? 织娘三姑奶奶的干儿子祝子澄扬了扬眉毛。 “說起来這個男人,他竟然愿意为了個陌生人,而付出這种代价?!” 青冥坊主道:“大抵是做了人生中最大的错事,自暴自弃的时候,就只能做些好事,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心境不崩溃,去安抚自己。” “人总是這样的。” “至于什么错事。” 青冥坊主伸出手一招——落在那裡的手臂旁边,還有一枚腰牌,被一层青光笼罩,飞到了青冥坊主的掌心,祂看着這腰牌,眸子凝重。 然后把這腰牌扔到那青年手中,道:“你自己看吧。” 祝子澄本来是不在意的,可是看了一眼,面色骤变: “什么?!” “他,他们……” 他缓缓抬起头,道:“還以为只是随便一個军人,可是,他们……不是在香积寺北,近乎全军覆沒了嗎?!会不会是搞错了?” 青冥坊主淡淡道:“他来自长安。” 那腰牌很古朴了,一面写着安仁军沈沧溟几個大字。 另一面则是一個威严的字。 祝子澄道:“安仁军,为大唐驻守边关的那一支边军嗎?看来,最后的安仁军,也有一批被裹挟到了安史叛军裡面,自以为是拯救大唐,却和大唐的中央军血战。” 青冥坊主懒洋洋道: “你是說,混了小半西域和回纥兵马的大唐中央军?” 祝子澄只是道:“他是安仁军。” “来自长安。” “当真是在香积寺北,在那個战场上活下来的?” 祝子澄反复確認腰牌: “是安仁军的骑将。” “和吐蕃骑兵对射,三十八年不退的中原边军啊。” 青冥坊主拈起腰牌,低声道: “大唐最后的精锐么。” 她松开了腰牌,這青铜腰牌朝着下面落下来,落在妖族坊市的地面上,当的一声轻响,唐字就這样倒下在血泊脏污裡面,泛起散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庚子,诸军俱发;壬寅,至长安城西,陈于香积寺北澧水之东。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贼众十万,陈于其北………… 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贼遂大溃。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