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预备役规培生 作者:真熊初墨 “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 “你们知道最闪亮的一枚勋章是什么么。” 站在手术台前的术者环视围在台前的年轻人们,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助手,最后目光与患者相对,微笑从口罩裡蔓延出来,以示安慰。 患者很紧张,双腿紧绷,轻轻颤抖。 “就是切皮包留下的手术疤痕。” “别紧张,多想想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要多舒爽有多舒爽!” 最后一句话,术者紧紧盯着患者的眼睛,认真說到。 說完后矮胖术者的眼睛眯了一下,话语中“爽”字被他咬的极重,一时之间站在术者身后的吉翔分不清這位老师到底是在开车,還是在开车。 亦或是,开车。 吉翔是新来的预备役规培生,今天参观附二院,過几天考试通過才算是正式规培生。 他身材高大,干干净净,阳光帅气。 都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车速极快,但像眼前這位老师一样信手拈来的主,吉翔浅薄的阅历中還真沒遇到過。 闲聊几句,患者紧张的情绪略微缓解,他缓缓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我为鱼肉的表情,等着挨刀。 关键是裤子都脱了,說什么都有些晚。 “王大校,每次术前你都這么說,是什么古怪的仪式么。召唤你们的手术之神?” 护士一边麻利的整理术者需要的各种手术器械,一边问道。 “我說的都是实话。”术者微微一笑,“最闪亮的勋章,以后不知道哪個姑娘有福气能看见。” 說着,术者嘴裡哼出了一首耳熟能详的歌声。 “你们泌尿外科的医生就是一群臭流氓,一個一個說话不离下三路,无聊。” “我不說下三路,說上三路,神外、胸外也得同意不是。這是专业知识,你不懂别瞎說。其实我們算好的,甲乳外科才是真的臭流氓。” 护士沒理会王大校的反驳,收拾完所有的东西,最后把利多卡因和生理盐水打开放在一边,招呼道,“缺什么喊我一声。” 皮包环切手术只是门诊小手术,不配器械护士。 术者对臭流氓的称谓并不介意,他哼着歌,用5ml注射器针头安装在10ml注射器上,稀释利多卡因后抽了一管子混合溶液开始进行局部浸润麻醉。 身边的“助手”想帮個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喏,注意我的手型以及进针角度。局部浸润麻醉虽然是小操作,但說法也很多。”王大校和身边的助手說道。 助手点了点头,认真看着。 “老师,您是大校退役的?”身后一名新来的规培生满眼睛都是小星星,用崇拜的口吻问道。 “不是。”术者自然而然的回答道,“我說我愿意笑,结果科裡面就叫我王大校。” 原来是以讹传讹,吉翔站在王大校身后居高临下看着术区心裡想到。 规培前参观医院,带教老师竟然能把预备役的规培生领到门诊手术室看皮包环切手术,吉翔对此很满意。 他其实很担心像網上說的那样——科裡的老师让规培生干所有杂活,包括打饭、看孩子之类的事儿,正经的工作一样都不教。 所谓正经工作就是写病历,再加上科裡面的所有作业文件。 要是那样的话,可真的很无聊。 虽然吉翔明白自己以及其他同学都是现在站在助手位置上的那位的背景板,但他对此也很满意。 那位“正主”是最主要的,第一個上台,之后几名规培生轮流当助手“协助”王大校做手术。 說是协助,其实就是近距离感受一下手术的气氛,属于氛围组成员。 “你们好好看我手术,注意细节,回去后看书。 你,往前面站点,认真看。 切皮包這种手术看着小,其实有很多细节需要注意。”王大校用0.5碘伏消毒,铺手术洞巾,最裡面和学生们說着。 “老师。” 被王大校点名的学生毫不在意的說道。 “嗯?” “都說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站在那人身前的规培生连忙不动声色的踩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王大校却沒有被怼生气,看也不看那名“不听话”的规培生,而是注射稀释的利多卡因,等麻醉生效。 等待過程中,他笑道,“你们经历的少,tooyoungtoonaive,难免被舆论误导。” “可是王老师,现在医患纠纷太多了,伤医事件每年都有小十起,我們都怕怕的。” “是啊,好多家裡有门路的同学毕业连规培都不来,直接转行。” “医生這個职业,上限的确不高。做到头能怎样?”王大校道,“顶多也就和钟医生一样,专家号一千三還得被人骂。你看人家巴菲特,一顿饭几十万上百万,還得拍卖。” “是呀。” 小规培生们听王大校這么說,都有些诧异,他這是自己怼自己?难道這位有特殊的癖好? “可是!”王大校略微提高一点音量,再次扫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们,语重心长的說道,“医生的上限虽然不高,但是下限高啊。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高,下限特别高,過几年你们家裡给你们介绍男朋友、女朋友的时候就知道了。” “是么?” 王大校在边缘外板套上皮包环切片,将内板外翻固定,嘴裡說道,“一個大厂的白领,月收入两三万;一個是咱医院的小医生,月收入八千。你们猜,家裡面会倾向哪個。” 规培生们面面相觑。 “我告诉你们,只要沒昏头,家裡都会選擇医生。”王大校皮包内板距离冠状沟0.5cm的位置用CO2激光做环切,切掉多余的皮包。 “大厂程序员35岁被毕业,医生么,35岁才刚刚开始。你们要是现在上心,那时候带组手术,最不济当個助手。挣钱是一方面,社会地位高、看病方便也是要考虑的。最关键的是——稳啊,稳如老狗。” “具体细节,你们以后会慢慢接触到。” “老师,人家大厂的程序员35岁就人生圆满、财务自由了。”一個人反驳道。 “嘿。”王大校嘿了一声,抬头瞥了一眼說话的规培生,手裡却沒停下,一边止血一边修建切缘,“财务自由,有那么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妈的一個朋友被天上的馅饼砸到。” “馅饼?多大?” “继承海外亲属遗产,2万块钱。” “噗嗤” 几個小规培生笑出了声。 现在的年轻人,几百万对他们来讲都不算钱,網上炫富的人把大家的阈值都弄上了天。 但一掏兜,微信零钱裡超過一百都算有钱人。 “当时的2万块钱比现在2000万還值钱。”王大校检查术区无活动性出血,开始间断缝合皮包环切口,“那位阿姨觉得自己财务自由了,彻底放飞自我,现在過的老惨了。” “话說回来,要有那本事,35岁在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附属医院当带组教授,根本不用考虑通货膨胀的問題。” 王大校麻利的做着手术,嘴裡给孩子们灌输自己对职业、对生活的感悟,也不管這些刚刚来到社会上的年轻人是不是能听懂。 吉翔对王大校开车、讲人生沒什么兴趣,专心的看着他手裡的针间断缝合,努力记住每一個细节。 油纱、纱布环形加压包扎,手术结束。 加压包扎的很漂亮,吉翔甚至有那么一個瞬间感觉王大校会打一個蝴蝶结在上面。 患者被送走,下一個患者被送进来。 门诊术间就像是流水线似的,吉翔随即听到王大校之前有關於勋章的话又一次被提起。 這句话像是有魔力似的,患者在听到后紧张的情绪缓解了少许。 谁又不喜歡开车呢? 尤其是在手术室裡,医生风趣幽默,有說有笑,充分化解了患者的紧张与不安。 吉翔觉得王医生的确是個妙人,原来那句话并不是为了聊骚而是還有其他作用。 “你叫什么?”王大校回身,一眼就看见鹤立鸡群的吉翔,他微微抬头看着吉翔问道。 “吉翔,吉利的吉,飞翔的翔。”吉翔朗声回答道。 “好名字。”王大校心不在焉的赞道,“下一台手术你刷手上来帮我搭把手。” 吉翔遏制住心裡的激动,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在考试前参观医院的环节就能走上手术台。 虽然只是做助手,而且最大的可能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近距离观看一台“简单”的皮包环切手术。 但這对一名规培生来讲已经属于最好的奖励。 “别听他们瞎說,什么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都是扯淡。”王大校开始准备下台手术的东西,嘴裡和年轻人们說着。 “都說宇宙的尽头是考公,可是在我這种老家伙看来這句话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 “老师,人家公务员好啊,旱涝保收,那才叫稳定!”一名规培生不服气的反驳。 “好?”王大校的口罩动了动,似乎在撇嘴,“上世纪九十年代,你们父母应该经历過,国企职工那叫铁饭碗。可遇到大下岗,铁饭碗被砸的稀巴烂。别說是饭碗了,连锅都卖的干干净净。” 這段经历对于年轻人们来讲相当陌生,沒人信王大校的话。 年轻人有限的经历中,考公已经有了神圣的光环。 王大校也知道年轻人们不信,但他還是继续說道,“下岗职工過的可是不好,你们回去查查奉天为什么流行吃鸡架,再把自己代入一下。” 从劝人学医到鸡架,王大校的思维天马行空,规培生们接不上话,沉默下去。 吉翔按照书上的步骤刷完手,见王大校瞥了自己几眼沒提意见,心裡长出了一口气。至于什么鸡架不鸡架的,吉翔倒是听說過,但他不在意。 第一次上手术,不挨骂就行,吉翔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上台,王大校戴好手套拍了拍吉翔的手,“别紧张,你帮我扶着点。老喽,不行了,不扶着点都做不下去。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一只手就行。” “王大校,你正经点。”护士斥道,“這帮子年轻人刚来临床,你再把他们带跑偏喽。” “嘿嘿。”王大校笑了笑,开始准备麻醉药物。 吉翔有些紧张,根本沒去想王大校的车速,而是迅速回忆上一台手术同学帮着术者扶一下的画面。 手刚一碰到患者的术区,吉翔忽然脑子一晕,视野右上角本来空白一片的系统面板像是充电了似的开始闪烁。 系统开启中。 不到1秒,吉翔身边光影闪烁,仿佛穿過了一個时空隧道,来到系统空间。 他出现在一個走廊裡,大外手术室的走廊,两边术间门口的液晶牌上明晃晃的写着——手术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