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完結
起初外面人称“至呈双杰”,指的是唐嘉恒和朱丰然。后来都說“至呈三杰”,這第三個就是王乾。现在唐嘉恒已经带着刑辩团队独立出去,所裡又变成双足鼎立的局面。齐宋知道王乾正在管委会裡活动,想要改变各组费用和分红的比例,也许還有另外的计划,尚未对他和盘托出,但总有那一天。
正事說完,他站起来要走。
王乾却又叫住他,从抽屉裡拿出個信封扔在桌上,說:“這個,你替我去一下。”
齐宋抽出来看,裡面是张請柬,由市律协牵头,每年一度的金融法商论坛。
他不大喜歡這种事,一时沒应。
王乾知道他正在琢磨找什么理由推掉,口中啧啧,說:“有的事上顶聪明,有的事非得拨一拨才动一动,所裡的法援任务从来不做,律协的活动也不参加……”
“有時間一定。”齐宋搪塞。
王乾這才停了笔,看他一眼,說:“我晓得你当這些都是表面功夫,但是明年差不多可以升高伙了,别到时候我把你名字推上去,管委会投票通不過。”
齐宋即刻改口:“一定有時間。”
王乾看着他,摇头笑起来,還是那句话:“齐宋你啊……”
隔了一天,行政部的小姑娘带着摄影师来给齐宋拍照,說是用来做易拉宝和纪念品,论坛上用的。
办公室拍完,又去前台。
齐宋在那裡看见姜源,正站在至呈的LOGO下面摆姿势,虽然看起来有点幸福肥的苗头,但穿一身英国精纺羊毛料子西装,驳领做得大一点也颇显瘦,一整個由内而外的精英形象,圆滑而自洽。
姜源也看见了他,与他相视一笑,心知彼此彼此,都是给推出来代表老大的。
那天中午,他们约了一起吃饭,也叫上了杨嘉栎,算是把前一页揭過,以后诉讼与非诉继续合作。
却是杨嘉栎,又在餐桌上提起“清水错落”的案子,对齐宋說,自己回去复盘,检讨了跟客户沟通的语气,调查取证的方式,另外還研究了一下对方律师。
他原本觉得大学裡肯定是有高人的,就是不多。有点名气的教授還能靠给律所写写顾问意见赚点钱,小小一個讲师,還是家事方向,大概也就能在妇联值個班,接点哭唧唧惨兮兮的法律援助案件,调解调解家庭纠纷,谴责一下渣男,跑来掺合這种涉外商事案件,纯属送人头。
這一次调解的交锋,让他颇觉不可思议,恰好另一個案子分给他一個实习生,用一個印着“A市政法大学”字样的保温杯喝水,他问人家:你们学校是不是有個叫关澜的老师?
小朋友是零零后,回答有啊,然后给他看一個B站賬號,“传說中的关老师”,裡面都是学生剪辑整理的網课视频。
還传說中的?杨嘉栎起初只觉好笑,一條條往下看,竟有些上头,惊讶如今国内大学法学院的讲师已经进化到了這种地步,不光讲理论上的东西,实务也說得很细,就连他這样做了三年诉讼律师的人,也做了不少笔记。
齐宋知道這是上次谈话的后续,却沒接茬。杨嘉栎把视频找出来,倒是姜源探头過去看了几眼。齐宋只听见那個有些熟悉的声音,清晰,简洁,沒有口癖,但大概因为平常說话太多,喉间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微微暗哑。
內容大到案情概要、思维导图、案例說理過程怎么写。
小到办案的习惯。
比如在手机备忘录裡写個物品清单,证据原件,证据复印件,委托手续,答辩意见打印件,质证意见打印件,贴到日历提醒裡,每次开庭前对着检查一遍。
還有口头沟通必须留下文字记录,不管是面谈還是电话,都要写好记录发個邮件抄送相关人等,不光保护自己,也是为工作留底。
甚至還有交法院的材料要用回形针,而不是订书机装订。
最后又听见她自嘲地說:“任何文件和邮件发出去前,一定再通读一遍捉虫,像我一样默读容易走神的同学可以试试用ai朗读。”
齐宋微笑,坐那裡喝着茶。
饭后,三人回到各自办公室。
不料姜源又打了一個电话過来,对齐宋說:“我才反应過来是她。”
“什么?”齐宋问。
“就是清水错落那個案子裡的原告律师。”
“你认识?”
“算认识吧,她也是上中出来的,比我低一级,刚进北大那会儿我還去接過新。”
“她是北大的?”齐宋有些意外。
姜源的教育背景骄人,平常聊天有几個高频词,“上中”,“北大”,“HLS”。
当年他们同在非诉轮岗的时候,身边這样的人多得很。那正是上市圈钱最如火如荼的几年,律所非诉组挤满了一帮清北加藤校法学院出来的卷王。上面大合伙人负责交际和揽活,下面负责批量生产,简直变成了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大工厂。
也正是這些人让他知道以自己的资历和背景,继续做非诉恐怕难有出头之日。论学历,他无论如何比不過,卷死也只是他们的炮灰而已。所幸后来遇到王乾,赶紧换了赛道。
据齐宋观察,這些人认识超過十分钟沒让你知道他母校哪裡都不正常。
而关澜不像。
“是啊,”姜源在电话那边說,“她当年在北大還挺有名,校花级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硕博跑政法去了。”
齐宋本不喜歡听八卦,這时却也跟了句:“政法好歹也是五院四系之一,搁你這儿怎么搞得像一手好牌打烂了似的。”
姜源這才想起来齐宋也是政法毕业的,连忙解释:“我就实话实說哈,我們学校毕业的,要么出国,要么本校硕博,像她這样,肯定得有人问一句为什么对吧?”
“那是为什么呢?”齐宋顺着他說下去。
姜源便也继续,說:“在校的时候很风光的,听說跟着個红三创业,两人毕业就结婚了,還生了孩子,但后来发现红三其实也沒什么实力,买卖倒了,离婚散伙……现在一看,到底有年纪了,憔悴不少。”语气裡不是沒有惋惜。
读法律的校花,创业,闪婚闪育,再到后来大难临头各自飞。齐宋听着,想起律政俏佳人裡ElleWoods那样的喜剧形象,還是觉得关澜不像。
记忆裡,是她戴着口罩的样子,沒化妆,真的眉毛,真的眼睛,真实的一個人。以及在走廊上打电话时执笔的手腕。或者后来坐在车裡,她静静闭目,慢慢地呼吸,眉头舒开,睁开眼睛,发动引擎。
当时隔着挡风玻璃,有反光,他看不真切,却是此时回想,那個形象变得更加分明。
第5章高校女教师躺平证
金融法商论坛开始的前一天,关澜收到会议安排。那时,她刚开完一個庭出来,手机开机,信息和邮件涌入,震個不停。那封信是法学院院长何险峰发给她的,她的讲座排在第一天晚上的第三個,之后還有晚餐和酒会。這一次论坛的主题是家族办公室的新格局和新视野,简而言之,就是给有钱人搞结婚离婚信托继承那些事。列表裡面写着她演讲的题目——《企业顾问律师与家族律师的职责划分》,下面是她的名字,A市政法大学家事法专业关澜女士。主办方大概也觉得她“讲师”的头衔不够看,用了“女士”這個模棱两可的称呼。她回电话過去,跟何院长確認時間,說:“讲座沒問題,但是后面的酒局我就不去了吧?”何险峰笑着反问:“晚上有事啊?带孩子,還是外面做案子?”他這么一說,关澜倒不好回答了。院裡本来就有些声音,說她家裡事多,一会儿老人生病,一会儿孩子学校裡找,开会总是請假,還要在外面兼职。法律专业的教研人员做兼职律师一向是允许的,但现实裡几乎都是教授副教授在做。案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身为小讲师的,大都得韬光养晦,低调为上。所幸何险峰是她博导,从来睁一眼闭一眼,沒为难過她,這回也主动替她說出来:“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吧?”关澜轻声笑了一下,也不必明說了。电话那边,何险峰顿了顿,开导她道:“律协裡那些個老律师,有的确实有点……怎么說呢,過去的旧习惯。但你呢,也别总以为在大学裡工作就是进了象牙塔,场面上的事情该学的還是得学起来。否则這么多年轻教师,人家凭什么多看你一眼,多给你一個机会呢?”关澜還是沒說话,心裡冲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我的能力嗎?何险峰好像能猜到她的想法,声音温和,继续說下去:“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教育背景和能力我都有数,在院裡是最出色的那一档。现在這個情况,你不着急,我都替你急。這一次研讨会的主题跟你的研究方向正好契合,你趁這個机会好好表现,到时候找個律所合作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不比你在外面一個個接小案子的好?還有,开学又要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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