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完結
开席不久,关澜就听见主桌上有人叫她:“关老师,哎,关老师。”
听声音已经知道是谁。何险峰口中“律协裡那些老律师”之一,二十年前总上A市电视台的法律节目,如今還保持着那個造型,梳個背头,讲话颇有几分播音员的音色。
她看過去,果然就是這一位,正伸手朝她勾着手指。何险峰也在那一桌,半欠了身,示意她赶紧過去。她深呼吸一次,挂上個笑脸,起身朝那裡走。
“你看,你說的话我都记得,不能叫美女,要叫老师,对吧?”播音腔一本正经。
关澜笑笑,說:“您叫我名字,或者小关都可以。”
“不不不,還是得叫关老师,”播音腔招呼服务员在他旁边添一副杯盘,斟上酒,指甲敲敲桌面,說,“上回何院长的局,你非說有事要早走。這次两天一夜的活动,大家都在這儿過夜的,总有時間了吧?你挪到我們這桌坐,我跟你好好聊聊你刚才那篇文章……”
关澜站那儿沒动,静了静,拿起那個白酒杯,喝了。
播音腔见她這么爽快倒有些意外,何险峰也挺高兴。
但她接着开口,說:“這杯我敬您,上次的事,我一直想跟您道個歉,就借今天的机会了。但我也就這么一杯的量,再多实在不行。而且,明天沒我什么事,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跟我道歉?”播音腔脸上好像变了变,還是笑起来,“不用不用,关老师說的有道理,道什么歉呢?”手指着她,转头对边上人解释,“就這位,政法的关老师,上次给我上過一课。你们都记住了,其他女律师都可以叫美女,就关老师不行,只能叫名字,或者叫老师。我說现在外面不都叫美女么,叫老师你们女孩子又嫌把你们叫老了。关老师对我說,女孩子不想被叫美女,不是因为怕老。哪怕是年龄焦虑最严重的演艺圈,管女演员叫老师也沒有任何問題。更何况她本来就是教书的,不喜歡被叫美女,是因为這個称呼不尊重她的职业身份。”
說完又让服务员斟酒,一杯自己拿在手裡,一杯递到关澜面前。
关澜沒接。
播音腔的手虚悬在那儿,周围人尬笑,何险峰看形势不对,在对面圆场,說:“小关你……”
一句话沒說完,有人走過来接了那杯酒。
关澜回头,见是齐宋。
播音腔也认得他,笑說:“齐宋你凑什么热闹?你是关老师什么人,你替她?”
齐宋已经将酒拿在手中,仰头一口饮尽,答:“我是她手下败将。”
“什么意思?”播音腔倒是好奇起来。
“我們前不久刚刚对過庭。”齐宋解释。
“真的假的?什么案子?”
“调了,俱往矣。”齐宋一句结束,换了话题,說,“王律师特别关照我的,這次来一定要敬您一杯,跟您打個招呼,他有事在外地,赶不過来。”
“算了吧,”播音腔不屑,說,“王乾這個人,還有老朱也是一样,過去隔三差五往我這边跑,现在不一样了,都不赏脸,就派俩座前童子,這意思懂的都懂。”
“怎么会呢?”姜源听到自己被cue,也赶紧拿着酒杯過来。
……
新一轮的推杯换盏开始,关澜被留在原地,见沒有自己戏份,便对何险峰說:“院长,那我走了。”
何险峰面色不好看,但還是点点头,轻說了声:“你去吧。”
关澜转身回自己位子上,收拾了东西要走。
梁思本来在另一桌敬酒,刚才的事看了個大概,這时候赶上几步,揽過她肩膀问:“沒什么吧?”
关澜笑,摇摇头,知道梁思是這次活动的负责人,不希望出什么事情。
“都是這样的,你以为外所就好一点嗎?”梁思半是玩笑,半是开导,“上周大合伙人請我們去他家,說是团建,结果让我們几個陪着他喝威士忌,一直喝到早上四点。”
关澜点头,說:“我知道,我先走了。”
“沒事的,路上当心,我們有空再联系。”梁思笑道,送她到餐厅门口。
关澜走出去,隐约又听见播音腔在說话:“這位美女律师……梁律师酒量可以啊……”
好像就是故意說给她听,但她沒回头,径自出了会议中心的那栋楼。
景区裡沒路灯,只有小道两侧的脚灯发出幽幽白光。她循着那点光亮朝码头走,沒看见船,四处找了一遍也沒发现有人。想到還得回去,她只觉无力,抱臂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酒局上的声音已经远了,夜色沉静,四下听得见虫鸣。正是月初,天上的月亮是极细的一线,在水面映出些微的波光,远近的植物与建筑简略到一個黑色的剪影。
她就那样站在湖边,直到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又有人沿小径走来,起初以为是酒店的工作人员,直到走近了才发现是齐宋。
他說:“我找礼宾叫了船。”
她答:“谢谢你。”
沒有称呼。齐宋再一次有那种感觉,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第7章
小艇很快来了,关澜上了船,回過头,是要道别的意思。齐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甲板,說:“很晚了,下船還有段路,我送你到停车场吧。”船引擎沒熄火,這时候已经开起来,渐渐驶离码头。她不好再拒绝,又說了一遍:“谢谢你。”两人走进船舱,关澜随便拣了個位子坐下。齐宋坐到她对面,问:“你叫代驾了嗎?周末晚上,這裡又偏僻,可能要等上一会儿的。”关澜摇摇头,回答:“我今天沒开车。”齐宋有点意外,只能說:“那你早点叫個车吧。”虽然只见過一次,他却总觉得她和那辆灰绿色的斯柯达已经到了人车合一的境界,就像森林裡勇敢的鄂伦春人和他骄傲的小马。也不知這算是什么比喻,反正就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脑子裡。說完這几句,便已无话。要是白天,還可以看看风景。但此刻夜深,两侧的舷窗像大块黑色的镜子,只映出船舱裡的两個人。齐宋猜关澜心情不好,也不勉强她說话,只跟前面的司机攀谈。他看见驾驶位子旁边放着块画板,上面夹着厚厚一沓水彩画,全都是湿地裡风景的写生。他问司机,這是您画的嗎?司机說是啊,有时候停船等客人,就涂上几笔。司机让齐宋翻着看,然后一张张地讲,在哪儿画的,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他们說,关澜就听着,渐渐不去想刚才的事。她也跟着看那些画,沒什么技巧,却觉得很好。画還沒介绍完,码头已经到了。两個人下了船,几步路走到景区门口。大概真是因为地方偏僻,滴滴上一直沒有司机接单。关澜看看時間,对齐宋道:“齐律师,你先回去吧。我走到大学城,那裡热闹一点,应该好叫车。”齐宋却說:“我跟你一起過去。”“不用了……”她婉拒。齐宋解释:“其实是我自己想去那裡看一看,好久沒来了。”“哦对了,”关澜這才想起来,“你是政法毕业的。”“你怎么知道我是政法的?”齐宋问。关澜一尬,說:“对手律师总得了解一下吧,”又转话题,“政法那时候已经从本部搬来南郊了嗎?”齐宋反问:“你以为我几岁啊?”這下,她真的笑出来。齐宋已经迈步往前走,說:“你要是不想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