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完結
但问起佟文宝,他们都說不认得。其实也不奇怪,干這行本来就流动率很高,不少人做個把月,甚至几天就走了。而且,齐宋记得佟文宝那身黄蓝配的打扮,在群裡一问,别人告诉他,两個平台接单,肯定是做兼职的,不是众包,也不是专送,沒有那种每天早上站一起点名训话的仪式,也就等于沒同事。
再把事情的始末一說,众人倒也热心,分头去跟自己的熟人打听。群裡人越来越多,消息不断刷新。虽然還是沒有佟文宝的确切消息,却提供了不少附近外卖员集合点的位置或者惯常休息的地方,大多是在超市的卸货口,饭店后面的停车场或者购物中心的员工通道,他们平常要是沒接单,就会聚在那裡。
同样的信息也给到了派出所经办這件案子的警官。要是放在从前,齐宋是绝对不会多管的。哪怕是现在,他心裡也在想,反正都已经报警了,反正警察一定会更快。但行动却又跟想法不同,他還是出了法援中心,开着车从這裡到那裡,一個一個地方问過去,佟文宝,认识佟文宝嗎?
正是午餐時間,外卖员也都匆匆而行,听见他问,有的根本不理,有的摇摇头就這么過去了,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沒听清。
但他還是沒停下,继续找,继续问。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关澜也正這样做着,也许是因为他短暂地抱過那么两下的小女孩,那种柔软的沉甸甸的感觉,记忆犹新。
他仍旧是個悲观的人,并不觉得這件事多他一個会有什么不同,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找到佟文宝,直到他跑进那條连接着购物中心与地铁站的巷道。入口处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两個外卖员坐在更裡面一点的地方吃饭。因为是在地下,而且有商场中央空调溢出的风,那裡冬暖夏凉。
“佟文宝,认识佟文宝嗎?”齐宋又一次地问。
“佟文宝?小佟?”其中一個反问,又說,“他刚才還在那儿,這会儿大概送餐去了吧,你找他干什么?”
說话人望向巷道的尽头,那边靠墙地上放着一只蓝色的外卖保温箱。
“那是他的?”齐宋喃喃。
“好像是吧,”对方回答,嘴裡嘀咕着,“他刚放那儿的,怎么沒装车上呢?”
齐宋沒答,朝那個箱子走過去。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呼吸沉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直到近前,发现箱盖只是虚掩,他俯身将它打开,看到裡面的孩子。
像是一下脱了力,他跪下来,缓了缓,才伸手轻触,孩子脸上的皮肤温热,她只是睡着了。
关澜到派出所的时候,齐宋正坐在报案大厅的一角。她坐下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沒說话。
佟文宝也给警察带回来了,正跟罗佳佳在旁边一個房间裡吵架。
一個說:“我都已经让步愿意带着孩子了,你還要這么样?”
另一個說:“你嘴上說愿意,其实還不是打算把孩子送老家去,你告诉邻居的,我都听說了!”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不要抚养权嗎?你管我给谁带?”罗佳佳還是像上次那样质问,“我們谁不是這么长大的?不都好好的嘛?”
“可是我弟沒长大!”佟文宝却忽然爆发出這样一句话,“我弟死了,掉河裡淹死了,爸妈都不在,只有我奶奶和我,我們救不了他,沒人救他。”
房间裡静下来,静了许久,才听他继续說:“……我知道你带孩子难,我打两份工,不够就三份,你要還嫌不够,那我来带,我把我女儿带在身边,我就不信過不下去了。”
沒听见罗佳佳的声音,只听旁边警官在劝:“就为這事啊?怎么不早說呢?說开不就好了嗎?走什么极端呢?還把人店门给砸了……”
也沒听见佟文宝怎么回答。
齐宋只是想起方才那巷道尽头的微光。有些事,就是很难說出来的,但好在终于還是說出来了。
等到事情解决,已经是傍晚了。
佟文宝赔了花店的门锁,店老板签了谅解书。至于离婚和孩子抚养权的事情,暂时沒人提起,只看见离开派出所的时候,他们是一起走的,佟文宝骑电动车,罗佳佳抱着孩子坐在后面。
回到法援中心,那天的咨询也已经结束了。齐宋带关澜回家,换了身衣服,再出去吃晚饭。
他沒說去哪儿,关澜也不问,像是可以感觉到他這一天的不同。两人离开他住的地方,穿過過江隧道,往南市去。那边也是临江的区域,只是在另一岸,過去的老码头现在都快拆沒了,放眼尽是新建的住宅和创意园区。
下了车,齐宋沒带她去那一带的網红店,却找了家街边的面店坐下来。店堂不過一开间门面,天气暖和的时候会把桌子摆到外面街沿上,這几天降温,又都缩回室内,显得格外逼仄。
“老板,两碗鳝丝面。”齐宋扬声点菜。
而后便听老板在后面骂:“烦死了,吃啥鳝丝面?!吃辣肉面!”
关澜吓了一跳。齐宋笑,给她解释:“来這裡吃,一定要给老板骂两句的,否则就不算来過。”
沒一会儿,面送上来,也是砰一声顿在桌上,红油鲜香,還真是辣肉面。
两人相对吃着,关澜不停喝水。
齐宋问:“是不是太辣了点?”
她点头,却還是要吃,嘴唇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得要笑,說:“我出去给你买罐冰可乐吧。”
她拉住他,說:“哎你别走啊,我怕老板骂我一個人占两個位子。”
齐宋愈加笑出来,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在法院看到你的时候,做家事的兼职律师,跑来掺合涉外的商事案子,就那么坐那儿,开价两千一百万,对我們說,因为時間,好拽啊。真沒想到,你现在跟我說你怕一個面店的老板。”
关澜听着,停下筷子不吃了,也看着他說:“那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嗎?”
“什么感觉?”齐宋反问,忽然有些忐忑。
“我觉得你做案子风格很干净,沒有诡辩,沒有攻击,”关澜回答,像是在回忆,缓了缓才继续道,“但让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在停车场。”
“停车场?”齐宋不解。其实他也是记得的,她和她的小斯柯达,那种人车合一的境界。
“那天得有四十几度吧,你還穿着西装,”关澜說下去,“有個开昌河小面包的男人跟你吵,但你跟他說话的态度,就跟和法官說话的时候一样。”
齐宋知道這是在夸他,也有很多人說過他能忍,喜怒不形于色,一切尽在掌握。但這样的话叫她說出来,仍旧让他忐忑。
他问:“如果,我其实不是那样的人呢?”
直觉就像曾经的那個时刻,她坐在车裡问他,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真的想知道嗎?這一次,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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