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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完結

作者:陈之遥
当时一同训练的同学,为了增肌,家裡每天给带六個白煮蛋。小孩子大多不要吃蛋黄,都是扔掉的。他不說,只是捡来吃,又怕被别人看到,吃得那么急,不敢咀嚼,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噎死。那时候沁出的眼泪,是他唯一流過的眼泪。

  就這样,直到教练不再让他参加训练。那时游泳池的條件還很简陋,說是温水池,馆内有空调,但冬天還是非常冷。說不游就不游了,也沒觉得多遗憾,好像本来也就只是为了参加训练的餐补,为了那一顿早饭,一年前得第一名的骄傲已经全都给忘记了。

  等到家裡剩下的食物全都吃完,搜罗出的零钱也都花完了,催告水电煤气费的粉色通知单贴到门上,他开始偷东西。

  他记得那是服装市场旁边的一家烟纸店,老板有些年纪了,总是支张躺椅睡在店门口,眼睛将合未合。他每次都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拿一卷面條,或者一袋饼干,掖在校服下摆裡面,再若无其事地走出得来。若无其事,是他当时演得最好的一個表情,所以這么做了好几次,都沒有穿帮。

  直到有一天,他故技重施,忽然听见一個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饼干掉在地上,他抬头,才发现店堂后面走出来個人。他沒答,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好像松了口气,等待发落似的。门口的老板却从躺椅上起身,朝裡面瞥了眼,說:“他爸爸跟我讲好了的,先记账,慢点结。”

  话說得那么习以为常,让他真的以为宋红卫做過這样的安排,但也就只是一瞬罢了。

  管闲事的人“哦”了声离开,老板走過来,把掉在地上的饼干捡起来,又从裤子口袋裡掏出十块钱,一并塞到他手裡,对他說:“去对面吃個辣肉面,你這年纪,老是吃這些不行。”

  要是换了别人,估计就成忘年交,一段佳话了吧。但他只是跑了,真的去吃了碗辣肉面,辣得泪流满面,但后来再也沒去過那家烟纸店。那十块钱倒是還了,清早塞在卷帘门底下,连個谢谢的字條都沒留。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发现自己沒办法把任何心事和难处告诉别人,也许是因为骄傲,又或者只是胆小,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他们要是讨厌他,他更讨厌他们。但他们要是喜歡他,他更怕他们失望。如果到了那一步,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很久以后,他才学到一個词,习得性无助。或许就是這样吧,知道沒有用,所以再也不尝试了。

  后来那段時間,他跟過一個大哥,混着一起去吃路边摊,一起上游戏机房蹭着打游戏,直到有一次在南市老街上跟着一起打群架,被警察包圆儿带回去问话。其实两方面大都是小孩,十三四五岁的,民警一個個打电话通知家长来领人。最后轮到他,根本沒有人来领他。

  他们沒找到宋红卫,這才发现他已经一個人生活了将近九個月。

  九個月!民警联系学校,以及街道未成年人保护站,所有人都在唏嘘,好像那是個很惊人的時間单位。只有他狐疑,真的是九個月嗎?怎么长得好像一生都是這么過去的?

  街道的工作人员辗转找到了齐小梅,說宋红卫已经超過六個月未尽抚养义务,孩子的抚养权要变更到她這裡。齐小梅倒還真回来了一趟,抱着他痛哭,說: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

  他简直懒得解释,只是拿出那张纸给她看。奇怪,那张纸,他竟然還留着。

  甚至记得齐小梅当时的表情,看過之后,怔了怔,說:哦,我写错了,少了一位。

  究竟是怎么回事,沒人說得清,他也懒得去追究了。

  事情就這样到了法院,走变更抚养权的程序。

  齐小梅向法官哭诉,說她实在沒办法跟孩子一起生活,要是带他去Z省,男人肯定会嫌弃。言语间听得出来,她正在想办法再生一個,借此逼对方离婚,跟她结婚。她当时才三十五六岁,還是有希望的。

  但她愿意出钱,她赌咒发誓,在钱上面肯定不会亏待孩子,又跟街道的工作人员商量,是不是可以让居委会的阿姨看着他一点,他都已经十三岁了,又是男孩,一個人住不要紧的。

  转念却又不忿,說既然抚养权给了她,也只有她出钱养孩子,那她要给他改姓。

  本地有种习惯,就是把双方姓氏搁一块儿,最后再加一個字,给孩子起名。齐小梅跟宋红卫文化程度都不高,连最后這個字都省了,直接把两人姓氏一合,管他叫宋齐。现在调了個,叫齐宋。

  齐宋当时心想,你要是真恨他,把宋字去了呗。可齐小梅偏不,非就留着,压宋红卫一头。

  關於這件事,齐宋真的很想跟他们說声谢谢。两個人就這样留在他的名字裡,也仅仅留在他的名字裡,像两個驱不散的鬼魂。他一直觉得给孩子起這种带夫妻双方姓氏的名字,真是造孽。但名字說穿了不過就是符号而已,一旦习惯,也就那样了。

  变更程序走完,齐小梅领着他去法院签字,签完匆匆走了,因为要去赶回Z省的火车,临走塞给他三個月的花销,让他自己回家。

  齐宋当时心想,总算结束了,手裡那叠钱倒是让他兴奋起来,盘算着是去請兄弟吃饭,還是游戏机房打游戏。

  是经办法官叫住他,說:你等等,跟我来一下。

  那是個家事庭的女法官,和他母亲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严厉而疲惫,茶杯裡总泡着胖大海,如非必要一句话都懒得多說的样子。那天结束之后,却冲他招招手,对他說,你跟我来,然后带着他去刑事庭看了一眼。

  那裡正准备开始庭审,法警带着几個嫌疑人走进法庭,那几個人也都很年轻,剃了头,身上套着看守所马甲,双手垂在身前,戴着手铐。

  你想变成那样嗎?法官问他。

  他沒答。

  法官也沒多的话,只是道:沒有人能選擇父母,但你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還是沒答,只觉心跳如鼓。他当时很怕见警察,类似配色的制服都会叫他心裡别得一跳,但那一刻,又好像不光是因为害怕。

  那天夜裡,他還是一個人回家。记得是夏天,七月份了,因为正好碰上高考放榜,邻居有孩子考进大学,在弄堂裡放了一千响的鞭炮。沒有人告诉他,读书是改变命运最容易的办法,但他不可能不懂。

  這些事,他从未跟别人說起,甚至過去之后,连他自己都沒好好地想過一遍。

  直到今夜,他說出来,告诉她,才发现其实一路走来,自己也曾遇到過很多很好的人,只是从来沒好好报答過他们。

  第60章报备

  大约因为降温,這一夜的顾客很少。只几個人打着台球,不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還有老板,在吧台整理,偶尔停下换一首歌,再换一首歌,好像总也找不到最合适的BGM。齐宋和关澜在角落挨着一张小桌坐着,不是面对面。话說到最后,齐宋已经在等着关澜的回应,声音轻下去,再下去,几個字在喉间摩擦。遗憾慢慢喝掉两杯单麦,让他把這些事都說出来,也许太多,也太深了,根本不合适告诉别人。心想自己這究竟是在做什么,三十几岁還在与人說這些少年心事。同时却又有些庆幸,酒精多少還是有些避世的作用的,将一切大而化之,好像說了也沒什么大不了。這一点,宋红卫是对的。但关澜却始终不语,只是侧身過来,埋头到他肩上。他伸手抱住她,低头贴住她的脸颊,感觉到她皮肤温热的气息,以及眼梢的那一点潮湿。這动作熟悉而默契,再一次让他觉得安全。“好了,你现在知道了……”他說,就像她当时对他坦白之后那样。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她,好了,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你最初印象裡的那种人,情绪稳定,一切尽在掌握。此时再回想那個盛夏的午后,其实也不過几個月而已,却又觉得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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