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完結
女孩子大约早熟一些,后来很长一段時間,总是赵蕊带着李元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提醒他先洗手,然后去卫生老师那裡检查指甲和嘴巴,拿上小红牌再进班级,告诉他這是厕所,那是饭堂,沙坑,還有画画教室。
两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势必会被大人们比来比去,身高,体重,换了几颗牙,认识多少字,会背几首唐诗。李元杰在身高体重上赢得太多,一碗饭一下吃完,整根香蕉按进嘴裡,一秒不见踪影,在幼儿园体检,被鉴定为超重,从此午餐都是先喝汤,以免他饭吃得太多。赵蕊却一直身体不大好,从咳嗽发展到肺炎,再到哮喘,每次换季都要病上一场。
两家老邻居因此還闹了场矛盾。李家住一楼,有個小院子。奶奶偷偷在院子裡养了两只鸡,下蛋给孙子吃。原本相安无事,直到赵家外婆投诉到居委会,說鸡毛飞到二楼窗口引得她外孙女哮喘发作。李家奶奶不忿,觉得這完全是神经過敏。但城市不准养家禽,那两只鸡最终還是在居委会干部的劝說下被宰杀了。从此,李家奶奶看见赵家外婆都会白一眼,扭头走掉,也不让李元杰再跟赵蕊一起玩了。
可李元杰不争气,每天早上就算不是一起走的,也非得在幼儿园门口等着,一定要跟赵蕊手拉手一起进去,搞得李家奶奶面上无光。
直到很久以后,赵蕊学了点心理学的皮毛,再回想小时候的李元杰。起初觉得他這是刻板行为,后来又觉得好像小鸭子的印刻现象,一件事一旦形成习惯,就再也改不過来了。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两家大人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次赵蕊高烧惊厥,被救护车拉去医院,在儿科病房住了三天。
李元杰隔窗看着她被大人抱上救护车开走了,他见過太爷爷被救护车带走,后来就变成了墙上的一张照片。他怕赵蕊也這样。此后那三天,他在家裡哭,說心心一定是死掉了,他再也看不到心心了,怎么办?怎么办?
直到赵蕊出院,回到家中。李家奶奶不大好意思地上来敲门,說能不能让元元看一眼心心,否则跟他說他還不信。赵家大人也觉得好笑,开了门,放他进来玩。李元杰见赵蕊好好的沒事,這才罢休。从那之后,两家算是和好了。
再后来,他们一起上了小学,又考进同一所不错的民办初中。
两人年纪长上去,开始觉得男女有别,不大在一起玩了。赵蕊有了要好的女同学,李元杰忙着参加各种竞赛,成了数学老师的宝贝。数学老师甚至会去操场上跟体育老师杠,让李元杰跑一千米悠着点,别跑吐了影响奥数竞赛的状态。
也就是在這個阶段,两人的成绩开始拉开差距。所幸李元杰早早确定了保送,整個初三都在盯着她好好学习,给她讲题,简直就是拖着她考进了现在的高中。
学校歷史悠久,校歌慷慨激昂——抚淞沪战创,勘不平约章,勇往,勇往!重光,重光!每次唱到這几句,赵蕊都会觉得身边全是国家栋梁,就她在滥竽充数。
比如李元杰,凭竞赛成绩分进数学小班,仍旧是数学老师的宝贝。而她在平行班,且還是平行班裡的学渣。一個年级三百多人,她的成绩永远在二百五左右徘徊。
当时的寝室四人一间,同屋的关澜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個典型的文科脑子,常常說自己数学和物理从来就沒学明白過,考完试一脸郁闷說肯定考砸了,结果分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好几次险些导致两人友谊破裂。
直到后来,她发现关澜真的是不懂,什么力,什么压强,都什么玩意儿,却可以把所有做過的题都记住,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学霸之间真的有壁。上课好像总是在神游,一会儿一個念头,根本沒办法一個時間就做一件事,可要說是多线程吧,又哪样都做不到最好。
但想通了這一点,赵蕊自己倒是挺开心,索性在学校裡混起来,充分享受生活,艺术节排话剧,广播站当DJ,运动会做拉拉队,看遍了图书馆裡的爱情小說,把张爱玲倒背如流,《百年孤独》可以闭卷画出人物关系图。
直到這一年,李元杰得了個奥数奖,早早接到北京两所著名大学招生办的电话,都让他一定到他们這儿来,不要考虑隔壁家。
李元杰家裡祖籍宁波,管奶奶叫阿娘。他阿娘操一口略带宁波口音的上海话,在小区花园裡說他们李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個這么会读书的孩子,冬至一定要去老家祭祖還愿。
但李元杰却发消息来问她,高考志愿打算怎么填?
赵蕊起初只觉奇怪,因为她這個混子根本還沒想過高考這件事,慢慢咂摸出李元杰的意思,觉得自己万万担不起這么大的责任,毁了老李家祖坟冒青烟出的人才,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一顿砂锅馄饨——她要跟李元杰好好谈谈。
也许因为心裡有事,馄饨吃得食不知味,她干脆开口,說:“你大学会去北京吧?”
李元杰也不吃了,嘴裡含着個勺子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想考哪儿?”
果然。赵蕊叹口气,說:“我的智商极限就在這儿,能考個本地的211就不错了,你难道還打算把我拖到Top2去啊?”
李元杰却說:“高考根本沒到考验智商的地步。”
赵蕊叹口气,說:“那行吧,我承认了,我就是懒。”
李元杰看着她笑,笑了会儿才說:“我留A市,一样能上個好学校。”
赵蕊心裡又是一個“果然”,直接打消他這個念头,說:“那不行,到底還是不一样的,你阿娘還指望你光宗耀祖呐,又不是幼儿园,你上大学還得我拉着你手进去啊?”
明明是個笑话,李元杰不笑了,就那么看着她,好像有话要說,却又沒說出来。
“干嘛呀?你可别哭,太丢人了。”赵蕊笑他。
李元杰這才辩解,說:“我哪儿哭了?”
赵蕊确实是诈他的,但在那一瞬,她也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好像就是小时候扒拉着楼梯扶手非要看她一眼确定她沒死的样子。
心裡于是乱糟糟的,连带着馄饨也不好吃,味道有点怪。她不吃了,放下勺子站起来,說:“那我先走了。”
“你干嘛呀?”李元杰跟着出去,在路口追上她。
“我做题去啊,”赵蕊沒回头,說,“我努努力,考個离你近点的学校,但是TOP2肯定不可能,你杀了我都不可能。”
李元杰品着她话裡的意思,半天才试探地问:“那就是可以在一個城市对吧?”
赵蕊沒答,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都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等着那上面变幻倒数的数字。直到绿灯亮起,李元杰才說:“确实不是幼儿园,可我還是想拉着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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