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世 作者:西木子 病患中的日子過得极快,整日时醒时昏,不知星月变化。待得李西病愈之时,已是清明三月天。于此期间,她虽是昏迷多于清醒,迷迷糊糊的少分神智,却也将所处的时域地界大致知晓清楚。 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间,当今圣上便是歷史上有名的乞丐皇帝朱元璋。对于這個时代的认知,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场叔侄皇位争斗的靖难之役。除此之外,也只是知道几個闻名后世的人物名字,如:永乐大帝朱棣、七下西洋的郑和,以及被赞为明朝开国第一功臣与第一名将的徐达、常遇春二人。 不知是幸仰或不幸,提及大明,她脑海裡首先浮出的這四個人名中,竟有两人与她现在的身份关系甚密。其一,现为魏国公的徐达是她的亲生父亲;其二,尚未就藩北平的燕王朱棣,于一個多月前正式成了她的姐夫。 照此說来,穿越后的她也该是名门之后、世家千金。可老天偏与她开了個玩笑,让她穿越为一個不被承认的外室之女。思及于此,李西又一次在心裡叹了口气,继续蹲在地上,就着一盆已有些浑浊的污水搓揉手裡的破抹布。 “姑娘,婆子看供桌那打扫的差不多了,你也别再忙活,紧着自個儿的身子。”刚从外面回来的冯妈见李西還在收拾,忙将捧着地青釉印花ju花足盘放在屋子正中间的云头纹方桌上,就朝李西叮嘱。 李西三两下搅干了抹布,站起身笑道:“妈妈,沒事的,這将养了一個多月,我身子骨早就大好。倒是妈妈您,這几日老泛腰疼,可是得注意些。”冯妈回了一個万福谢了话,又指着足盘一一数道:“這祭祀的桃门枣、山楂糖、窝笋团,婆子都捡了几個留着,给姑娘做零嘴可好?” 冯妈說的這几样吃食都是明代应天特有的零嘴,平时专供太太小姐们当玩意儿吃,一般人却是消费不起,但对于生长在现代的李西来說实为平常。不過,为了附和她当下的年岁,又不拂了冯妈的好意,李西只好故作雀跃不已的表示了喜歡。 两人闲话這会,李西已将抹布摊平挂上了木巾架头,又吃力地倒了水盆裡的水再将水盆還原放回了木盆座裡。 冯妈一旁瞧着李西小小年纪就這般懂事,一时心下又是欣慰又是酸涩,不由泛红了眼眶,又连忙背過身去抹了眼睛,這才径直走到二厨柜面上抱了一個竹簸箕,张罗道:“姑娘是时辰了,该给姨太太祭拜磕头了。”李西答应了声,帮着将事先备齐的一碟水饺、一碟糕点和着足盘裡的零嘴摆上了供桌。 彼时,冯妈也手脚麻利的烧了香秉了烛,又在神龛前放上火盆,火盆后置了一個蒲团,“啪啪”打了两下,便拉着李西跪下道:“姑娘,您先给姨太太磕個头,咱们再烧了银钱给她送去。”李西依言在蒲团上跪下,瞩目看了眼竖长形神龛内供着的牌位,牌匾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李三七之女李氏翠巧”。 见“李翠巧”三字,饶是任何人看了皆会联想到在室的农家女或是婢女。想当初她第一眼看见神龛内的牌位就是這個想法,后面更是忍不住好奇的问了冯妈,冯妈却连连叹气道:“這沒有婚书,管你跟了谁都是個不被承认的。唉,說這些作甚,姑娘您還小不懂。” 听冯妈這样說,李西也不刨根问底儿,只是默默的将此记在心裡,隐隐觉得她虽是公王女却堪比婢女的待遇便是由此而来。尔后她存了心思刻意打听,等弄清楚了這些,顺带着也了解透府裡的情况时,她简直气得咬痒痒,恨不得骂娘! 生为开国第一功臣的魏国公徐达正值不惑之年,有妻有妾实属稀疏平常。然,不同之处却也在于此。魏国公夫人谢氏乃是朱元璋劝說徐达换的继室夫人,其人出生高门又容貌出众,自颇为骄横强硬,犹是喜吃醋。现下,徐达有名有份的子女共四子二女,其中三子二女为谢氏所生,唯一一名由有婚书的妾室所生的次子却是早卒。 而上言提到的婚书,便是作为婢女的李翠巧,于某一日被醉酒的徐达强行欢好且生女后,仍不能冠以徐姓的原因,也是她不被世人承认却能让她在魏国公府裡的得以偷生的原因之一。明代,妾的社会地位虽极低,可随意以姬妾相酬换,但却有大明律例规定:无论何人娶妾必须立婚书一通。如此,仅仅這一條,就将李西的身份从一名不受宠的庶出女直贬为连名字也无的外室女。 哀叹身世凄楚之间,李西已对着李翠巧的牌位着着实实的磕了三個响头,然后同作为她乳娘的冯妈一起就着竹簸箕裡纸钱冥币,往火盆裡投掷。霎时,烧得极旺的火盆裡冒起了缕缕黑烟,忽的一阵微风拂来,火势愈加猛烈,墨黑的纸灰漫天风舞。 “咳咳……”李西被浓烟纸灰薰得厉害,忙往后仰了身子,拿着手裡的冥纸就在面前一個劲儿的直搧。见状,冯妈却笑开了怀,嘴裡說道:“姨太太感到姑娘的孝心了,刚刚那股风就是姨太太带来的,她来拿钱了。”說着,越加卖力的往裡面掷钱。 鬼神之說,李西原是不信的,可至穿越到了這裡,她直觉地认为一切皆有可能。這会儿再听冯妈說什么李翠巧的鬼魂来了,激得浑身一個寒颤,忙捡了旁的话說起。冯妈這個年纪最爱就是說些闲话,這见李西好奇,乐得转了话,就一面烧着纸钱,一面絮絮叨叨的讲着這时代的事儿。 正听得津津有味时,忽听有人大着嗓门子喊道:“冯姐!”李西、冯妈闻声回头,就看见张妈上气不接下气的边跑边喘息道:“哎,祭拜了姨太太,就赶紧收拾了。陈总管正在前院子发赏钱,你和姑娘快去排队,迟了可就沒了!”一口气說完,张妈已跑到门口撑着浑圆的腰身,气喘吁吁。 猛地一下,李西撂了手裡的纸钱,就是直站起身,两眼发亮的瞅着张妈,心下一阵激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