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過年 作者:西木子 从王蓉儿住处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李进忠等内侍各提一盏彩珠穿缀的琉璃宫灯,躬身穿梭在王府花园的长巷裡,为朱棣、仪华在前方引着路。冬夜风冽,灯内烛火闪烁,依稀可见枯枝随风抽动,重重树影交杂纷错,间有雪花层层漫下。 不经意间,仪华只感颈项一凉,忙缩着脖子闪身往外移步,岂料脚下一個趔趄险些就要跌倒。亏得一只强而有力的健臂及时揽住她的腰身,往回一带,她身子晃动了几下,即顺势抓住对方的衣角。 “仔细脚下!”不等她稳住身形,只闻头上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仪华眼裡霎地划過一丝亮光,随即一抬眸,似有吃惊的低叫了一声“王爷”,再不及其它甚话脱出口内,只见朱棣身后的夜空中五光十色,下一瞬便是“劈劈啪啪”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炮竹声。 “是烟花!”焰火骤然点燃的一刹那,纯黑的是天,混白的是地,中间是朵朵傲然绽放的火花,仪华不由咽回已到唇间的话,情不自禁的指着绚烂夺目的夜空,回头仰面一笑道。 朱棣微微一怔,直至仪华身后的烟花陨落之下,他才从鼻腔内嗡嗡隆隆的发出一声轻哼,又放下固在仪华腰上的右手,抬头望向瞬间盛开与凋谢的烟火,喃喃自语道:“子时過了,已经是洪武十六年了,我也枉为人子十……”本就含糊不清的话什,渐渐地低不可闻。 彩光斑斓下,各色阴影打在朱棣棱角分明的侧面脸庞上,光与影的交汇中,仪华发现他高额深眸、直鼻薄唇的五官不再似平常一样透着将士的果敢冷峻。此时,依然硬挺霸气的他,却略流露出一种說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惆怅。 那种落寞寂寥之感,使仪华鬼死神差地上前半步,盯着朱棣微微嚅动的薄唇,歪头问道:“您在說什么?炮竹声太响,听不清楚。”朱棣闻声侧目低头,直视仪华面上的好奇,薄唇轻轻一扯,冷然道:“赶在二刻钟内将烟火炮竹放了,莫耽搁了吉时!走吧。”說罢,旋身朝中殿门的方向走去。 仪华咬咬牙,借着夜色深沉的遮掩,一横眸,恨瞪了眼陡然升起冷漠的朱棣,方才紧紧拥裹着身上的羽缎披风,踩着“咯吱”作响的地面积雪,与朱棣一起抄近道回到了她的寝殿。 冯妈、魏公公早伸长了脖子在宫门外等候,看见仪华与朱棣一起回来,饶是心裡明白這是因了规矩,却也喜笑颜开的迎上去,忙禀道:“還有一刻多钟才過时辰,王爷、王妃放心,该备得炮竹都是全齐。”仪华满意的笑笑,分别赞赏了二人话什。 這时,朱高炽被唤醒揉着眼睛从正殿裡出来,仪华见他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迷糊样子,加之殿外的台基冻得路滑,怕他不留心摔倒或怎地,忙疾步上了石阶,边阻拦朱高炽边训道:“外面冷得结了冰霜,也不披件斗篷、马甲什么的再出来。”說着,已半蹲着要抱他起来。 “本王来,你抱不动!”朱棣随后走上台基,弯腰俯下,手臂微一用力抱起朱高炽道。 让她抱起朱高炽,仪华委实是有些力不从心,先会她沒多想就冲上前,不過是怕他腿脚不便摔到。這会儿能由朱棣亲自抱起朱高炽,有利于他父子二人的亲子关系,她哪裡不肯,忙从旁让了過去,跟着父子俩后面走。 进了内堂,就见屋裡挑了明灯,四周各放置了一個青花淡描双喜卷缸,缸内盛了满满一缸子清水,中间却放了一個竹节纹三足鎏金大火盆,盆裡正燃着银碳、松枝等物;另一边靠窗台的炕上被换了一张大炕桌,桌上一個小火炉,炉上一個双耳铜锅,這会儿正咕噜噜地煮着烫水。 仪华朝屋内瞟了一眼就转回视线,伸手摸着朱高炽的肉嘟嘟的小脸,道:“快下来,等父王、母后去换了湿衣帽,就带你去看放烟火,一会儿再回屋吃饺子可好。”朱高炽一脸别扭的被抱着,一听仪华這样說,忙不迭地点头;仪华摇头一笑,扬声唤道:“薛妈妈你過来先看着炽儿。” 說话时节,张公公已领着一路婢女内侍手捧水盆、棉巾、衣服鞋袜等物什立在一旁伺候着。少时,二人已简单的梳洗更衣毕,仪华掀眼一看,当时心下漏跳一拍,這才注意到朱棣从回殿至今沒說半句话,难道他就這样一直看着她? 转念之间,仪华当即否定了這個念头,直迎上了朱棣的目光,浅浅一笑道:“王爷,臣妾已上摆桌了,等這会让放了烟火,回屋就可以煮食了。”朱棣眼中微澜,带着审视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仪华一眼,良久,在仪华心渐是被看得心口慌乱时,他突然欺耳說道:“你对朱高炽很好。” 闻言,仪华心下顿安,回了朱棣一個明媚的笑容,止住想要后退的动作,亦在他耳侧低声說道:“炽儿是臣妾的儿子,对他自然要好。”說罢朝后退却一步,一個轻盈的旋身转到屏风口处,娇颜笑道:“王爷,可是该快些。就怕再迟会儿,炽儿一准熬不住得睡了去。”听后,朱棣眸光复杂的又看了仪华一眼,沒再說话,举步走出了裡间。 殿外院子裡,一得到朱棣让燃放烟火的话,他们连忙就着手裡的火折子去点,眨眼不到的功夫,一院子的烟花炮竹都燃了起来,杵在院子四处的侍人们皆捂着耳朵,和身旁的同伴相视大笑。仪华也连忙蹲下捂住朱高炽的耳朵,嘀嘀咕咕的对着他耳旁說着喜话。 等第一波鞭炮放完,已是子时正過,這时候便是要围坐一桌吃饺子了。内堂炕上的铜锅早就下了饺子,已在锅裡翻腾地热闹。這一瞧便知是好了,仪华拿起漏勺打捞了满满一盘子的饺子,又分别盛给了父子两,方与自己也舀了几個在碟子裡。 貌似一家三口和乐的吃着热腾腾的饺子,仪华也不知为什么,眼裡渐渐升起了一团雾气,下意识地她便去看冯妈和阿秋,就见二人也眼眶泛红,眼裡却闪着浓浓的笑意。 她心下一酸:自来到這個时代,无一日不是活在对未来的惶恐中,徐达有儿有女不重视她,谢氏满心要除了她,更为最要的是她全无身份,连一個起码的户籍也无。但现在虽是顶替了“她”的身份,却也是有了身份有了保障,对往后也能有個盼头,不再如過往的六年一样只能在明代的社会制度下,谢氏的权势掌握中讨生活。 正想着,只听“嗑”地一声,就见朱棣身上一僵,皱着眉头怔在那裡。仪华也愣了一瞬,即刻反应過来,连忙端起面前的白釉小碟递了過去,急忙道:“王爷大吉,博得头彩!”朱棣浓眉蹙得更紧,盯着仪华手裡的小碟半晌,才低头从嘴裡吐出一個铜币。 接着下来,仪华、朱高炽也吃出了铜币,冯妈、魏公公忙带着一屋子伺候的侍人道喜說吉利话。待饺子吃了八分饱,一套规矩做完了,朱高炽已歪在炕上睡得正酣,仪华也眼皮子直打架的睁不开。朱棣见两人這样,他自己一路冒雪驰骋也是疲惫,便道:“明日正旦你我都還要早起,忙上一日,现在早些睡吧。”說完,又转头看向冯妈他们,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也都退下。” 一得這令,满屋子人喜得沒法,仪华也直点头称好,让了薛妈带着朱高炽睡下,她自漱了下口就去了寝室。见着朱棣宽衣躺上了床榻,她心裡竟也毫无障碍的上榻睡下,后不约片刻钟,听着隐隐传来的鞭炮声便入了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