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气 作者:未知 自明远安离世后,這座宅子很久沒有活气了,說什么“依山傍水金腰带”,金腰带也是扔进了棺材裡。 曾经荣光满堂,朱红挂上梁,說是正艳阳,现在来看,都是梦一场,随着步入大厅,落座之人有七八,皆不算陌生面孔,见叶正仪和明玉赶着回来,竟沉默良久。 主位上是明玉的幺爹明远智,也是老油條了,见众人不說话,自己先开了個头,闹家常似的說了点杂七杂八的,见众人兴致缺缺,继而话锋一转,表示家裡某個佣人抱怨薪水晚发了几天,在场人怎么会拿不出一点芝麻小钱,是不是管财务的几個秘书疏忽了。 明远智又含辛茹苦地劝,佣人也有家庭,千万不要苛待人家。 叶正仪对此心知肚明,他道:“从来沒有這個意思,我說的是苛待,现在情况就是這样,后续的事情只能后续再谈。” 明远智其实认为叶正仪是不靠谱的,因为他无法掌控叶正仪,包括叶正仪的举动和想法。 而旁边明玉的则在担心,到底是亏空了多少,叶正仪凭何依据說出這种话? 明远安就问旁边的财务秘书,說钱道钱,那钱到底去哪了?结果秘书回复资料太复杂,需要一段時間校对,這下好了,事情又停滞了。 “只說要填补亏空,谁来說怎么填补,今年要是下的银子,我也不說這话。”此话来自于旁边一個中年女人,她是及耳的短卷发,听话裡话外的意思,像是要在今天掰扯個明白,“你說今年能過去就過去,以后再想办法,那照你们這個說法,就一拖再拖得了。” 明远智說大家都是一家人,肝火這么大做什么,他說来說去,也心力交瘁了,再去听亏空是由于什么,几個人争论中,得出的结论各不相同。 說是天灾人祸,又說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家裡這么多人,肯定开支大,商量了半天,明远智难以拿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一時間哀叹,又找来财务秘书让对方给出個所以然。财务秘书却有苦难言,旁边有人忍无可忍,火冒叁丈地问钱到底去哪了,为何要项庄舞剑云云。 就在這乱哄哄的时候,不久前开口的女人,竟要问责叶正仪。 因为财政秘书与叶正仪走得很近,财政秘书给不出答案,她只能与叶正仪对话了。 女子问责叶正仪的,主要有叁。 首先,叶正仪为何放任家裡的警卫、信访秘书、事务助理等位置的买卖? 为何公钱私用?這不是一個人的家,怎么会发展成私有财产? 最后,叶正仪面对家裡的百弊丛生,怎能无动于衷? 对此,叶正仪的答复如下:“這种位子的买卖,明面上是不允许的,对吧?可這件事不会消失,不如合理化,把决定权握在自己人手裡。” 明远智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 “說到公钱私用,”叶正仪往左边瞥了一眼,“我是不缺這個钱的,也沒有玩乐享受的想法,我每年的行程,你们或多或少知晓,但我自己做到了,不代表别人能做到,比起责怪我,你们更应该想想,为什么有人躺着都能花到公钱吧。” 明玉說:“可是,這种位置怎么能买卖,沒有觉得這件事是什么好事,也不想被迫接受。”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家裡最需要的是稳定,已经走到這個地步,水满则溢,很多时候,现实并不是理想化的。”這是叶正仪的代表性观点。 接下来,叶正仪简单诉說了一下他的打算。 叶正仪表示,亏空的原因不用深究,事已至此,现在要放宽某些限制,才能保证家裡的财务問題,且十几年间,家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放在柜子裡的无人机,他们的工作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叶正仪和明远安行選擇了最快的捷径,成效显着。 但遗留下的弊端也很多。 对此,有人說叶正仪不懂变通,還按照他的這一套理论做事,最后也是死路一條。 而且,旁边吹胡子瞪眼的中年男子,又提到了一桩旧事。 “你堂弟当年出了事,你也不管他是你的亲弟弟,准备阳奉阴违,還想一拖再拖,意图让他自生自灭,你還有心嗎,你弟弟就算做错了事,跟我們也是一家人啊!” 对此,明玉询问這個长辈:“哪個堂弟?是做错了什么事呢?” 结果长辈突然哽住了喉咙。 明玉在本场对话裡,存在感并不高,根据现在获得的消息,她大致明白了在场的局面。 卷头发女人认为家裡需要改变,堂弟做出這般丧尽天理良心的事,就应当垃圾一样扔出去,结果她话音刚落,就被指责不顾血脉亲情,說打断骨头還连着筋,都有关系在身上,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明玉同意卷头发女人的观点,要让家裡维稳的前提,就是减少家人做错事的概率吧。 “总說是自己人,自己人都不分对错了,世界還容得下嗎?”叶正仪与卷发女子站在了同一战线,尽管不久前卷发女子還在问责他。 “每個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沒有心情、沒有時間为所有人善后,堂弟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叶正仪迎着明远智好若实质的视线,坚决地說,“我来不及分出到底谁要坐监几天,再說钱的問題,现在总說公钱私用,如果今日把内库的东西拿出来,又该怎么分配?那也是争抢到头破血流吧,家裡這些年的光景你们也看得到,肯定要做出牺牲,最后各凭本事……” 明远智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說這么多也沒什么用,一群人争的、抢的、夺的、吵的……让财政秘书尽快把报表给我,亏空的事必须要瞒下去,别让人心惶惶。” 天际蒙了一层灰白,透過窗户去看,原来是黎明时分,却见不到璀璨的日轮,反而像一张卡纸贴到了玻璃上,僵硬又怪异。 雾霾蓝的窗帘拉得死紧,耳边响起挂钟的滴答声,時間在不断流逝,叶正仪走到厅堂裡,和明玉有一定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扇菱花白的推拉门。 叶正仪說,他沒有時間照顾明玉,這段時間让明玉在家裡玩就好了。 当明玉询问他叶子月的事情,叶正仪却顿住了动作,似乎心绪难平。 “小玉,你为什么還要担心呢?我的意思是,事已至此,不要插手大人们的人生,我們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明玉不懂,他为何会在這件事上显得過分不悦。 叶正仪看得出明玉的想法,他把话說得很重:“我也尝试過劝說,然而,不论是姑父還是姑姑,他们都不会理会我的建议,他们只相信他们心裡的东西。我现在才明白,他们先是一個独立的人,才是我們的亲人。” “可是……我总要了解一些情况吧。” 叶正仪对此,竟然意味不明地說:“我不会怪姑姑投资失败,我在想,她真的太天真了……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姑姑也太糊涂了,沒有为你多考虑一点。” “你這是什么意思?”明玉有些事生气了,“你要說妈妈不爱我嗎?” “哥哥接下来的话,你可能接受不了——以前我陪姑姑去吃饭,桌子上有個人不懂姑姑的身份,就想试探两句,结果姑姑就像倒豆子一样跟她說了,姑姑還喜歡打牌,别人问她家裡有多少财产,她也敢给出答案,你說她的所作所为,有一点是为你考虑嗎?” “如果有人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可能是想看人下菜碟,或者试探,但问你家裡有多少财产,是绝对的算计了,我无数次跟她說過,她从来不会听,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想法。”叶正仪何止是无奈,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了。 明玉一時間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叶正仪的话是否算偏激,脑海裡不断思索着。 “人都有赌博心理,姑姑喜歡打牌,拿出百分之八十、九十的财产,以为能以小博大,却沒有考虑過一個很浅显的事情,输了跟倾家荡产沒有区别。” “妈妈现在在哪裡?”明玉不想跟他争论。 “她情绪崩溃之后,我有联系了她以前的朋友去安慰她,也准备抽時間去看望她,目前她還想追回钱款,来回奔波,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叶正仪不想放過她脸上一丝一缕的表情。 他想看透明玉的内心,可明玉有点面瘫,他需要观察得更仔细,才能看到刹那的真实情感。 他突然觉得发冷,思绪万千的日子,非常耗费心神。无论怎么做,依然抵不過众人的任性,应该是說多错多,他的某些真话出来,家裡人還是不理解,反而对其产生了一种抵触。 可隔着菱花白的门,触碰不到自己的妹妹,朦胧之间,似乎瞧见明玉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错觉,也叫自己于幻想裡认命了,如果一扇门就叫自己心惊肉跳,那何谈其他呢。 叶正仪想,自己一生的意义被赋予的意义就是保护吧,只要能让自己妹妹有安稳快乐的日子,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哥哥?”明玉推开了门,正在喊他。 叶正仪把她拉到怀裡,亲了亲她的脸。 “沒事。” 他又想问明玉,你到底爱不爱我。 叶正仪不想明玉把他当做亲人爱着,那是很普通的感情,他们本来就有這种感情基础,并不特殊,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明玉還有很多亲人。 可是,他想到這裡,也会十分惶然,這种惶然已经叫他无法理性思考。他不停怀疑,自己是不是想要的太多呢? 明玉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问叶正仪,今日他在大厅裡和幺爹他们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叶正仪回答:“是真的。” “亏空的填补需要時間,那么其他的弊端呢?我今天并沒有听到關於堂哥的后续,他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的反应是這样的……” “我曾经說人是一种耗材——当然,堂弟也是一种耗材,应该为這個家燃烧的耗材。”叶正仪又忆起众人的阻拦,那些藕断丝连的关系,不禁感叹道,“太错了,走到现在,他们怎么還有偏袒……” 明玉知道,叶正仪看待对错有严厉的态度,就像当年她把夏薇打了,叶正仪也不会溺爱她,反而觉得她性格太坏了,要把她扔到养老院裡做义工。 她也觉得恍惚了。 叶正仪口中的耗材,到底是什么意思? “睡觉吧,小玉。”叶正仪是真的困了,他的生物钟就是這样,“明天再說,好不好。” “好的。” 明玉发现,他今天好像要跟自己一起睡。 “哥哥,你跟我一起睡嗎?”明玉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說错了话,她赶紧找补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