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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六章 胡濙教育理论,于谦教育实践

作者:未知
于谦上奏疏要致仕,就是卸掉少保的担子,然后转上书房教育皇嗣。 王文的教育工作,得不到大多数皇子的认可,尤其是得不到大明太子的认可,给皇嗣教育工作带来了许多的困难,师生矛盾让王文有些难办,毕竟是他教的是太子,不能打不能骂,关键是也有点辩不過。 皇太子殿下,对王文的讲课产生了质疑。 而胡濙那個无德的谄臣,讲的那些东西,又很难反驳,胡濙活着的时候,让朝臣们极为难受,胡濙死了,還是让朝臣们如鲠在喉。 很多话题,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连讲都不能讲,太子能讲,王文不能讲,這不是打瞎子骂哑巴,欺负哑巴不能還嘴? 王文就找到了于谦,希望把上书房的差事让出来,同时把内阁首辅让出去,王文岁数也大了,這旧党党魁也当腻歪了,還不如跟着旧友,一起好好教皇嗣妥当。 其实于谦要领上书房事,最主要的考虑,是担心旧党会铤而走险,对太子下手,毕竟太子表达出来的政治主张,实在是不符合旧党对帝王的要求,大明已经出现了一個离经叛道的大皇帝陛下了,再出一個,旧党真的承受不住皇恩铁拳。 朱祁玉经過了反复的权衡后,朱批了于谦的奏疏,于谦为大明奔波了将近四十年,该稍微歇一歇了,反正朱祁玉圣卷仍在,朝裡出了点事儿,随时起复就是。 于谦致仕,不代表着于谦失去了权势,作为晋国公的于谦,沒了朝中的担子,還有五军都督府的担子,還有尚书房的担子,于谦依旧处于大明制度设计权力的核心位置。 谁让皇帝看于少保忠心体国? 只是朝局已经极其稳定,于谦的岁数也越来越大,沒必要为了些不重要的事儿继续劳心劳力了。 于谦的致仕在朝野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因为他的致仕引起了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大明兵部尚书江渊,年事亦高,選擇了致仕,将兵部尚书的位置让渡给了王复,文渊阁中极殿大学士王文,選擇了致仕,把文渊阁首辅的位置让给了从应天府回京的李贤。 這是重大人事调动,很多人都以为朝廷要变天了,但是很快朝臣们就发现,压根沒有什么变化,于谦是致仕了,但是并沒有回到原籍闲住,更沒有离开权力的核心。 一個臣子沒有了文官职务,但是這個臣子在皇帝身边,事事都能发表自己意见,而且皇帝這個决策者,对這個臣子极为信任,对他的意见极为重视,他的意见权重极高。 這是失去了权柄嗎? 在朝中,一個进士出身、得封火寻侯的武勋,堂而皇之的占据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一個松江巡抚入京,牢牢的掌控着大明帝国财税监察职责的李宾言。 火寻侯王复,三司使李宾言,這两個人是什么?是大明海陆并举的代名词。 朝局的方向依旧是坚若磐石,依旧是海陆并举,并沒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只是于谦察觉到大明沒有大规模、需要朝廷组织进兵的战争需要总督之后,卸掉了文职,颐养去了。 李贤在一般情况下被视为旧党,因为他的履历从哪個角度看,都跟新党不沾边,而且還背负着在僭朝任职的履历,旧党们以为李贤能够很好的接管王文的职责。 然后李贤履任的第一天,就给了旧党一击重击。 李贤在邸报上,将自己在南衙的见闻,写成了《大明财经事务二十四问》,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主张。 李宾言的《大同疏》是在入京前就刊登在邸报上,就表明了要依靠圣卷入京来,谁拦都拦不住。 李贤沒那么多的圣卷,他讲方式方法,他選擇了迂回,看似和旧党们你农我农,一入京,立刻翻脸不认人,捞到了印把子,還看别人脸色做事,那不成了跪着当明公嗎? 当年李贤在应天府随驾,就问了陛下七個關於财经事务的問題,每一個都是直奔旧党的核心利益重拳出击,包括了大地主阶级利益,势要豪右利益、巨商富贾阶级利益。 李贤在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他的政治立场,可谓是大明二十年来的一個路径依赖的总结,一旦遇到了冬序,就苦一苦势要豪右。 当年李贤一共准备了十四個問題,但是问到了第七個就问不下去了,因为李贤自己都陷入了迷茫之中,而這次入阁做首辅的二十四问,是当年七问的扩展和补充。 李贤一拳打在了所有旧党的老腰上,這可是来自自己人的背刺肾击,其危害可想而知。 大家看来看去,又把目光看向了只手遮天贺总宪,贺章纠集了一堆的科道言官,对李贤进行了攻击,李贤身上有两個致命的缺陷,第一個是他在南衙僭朝任职,第二個就是他有一個娼妓出身的正妻,刘玉娘。 当年所有人都在劝李贤不要立刘玉娘为正妻,周济的女儿又年轻又漂亮,你這一個烟花世界出身的正妻,有碍观瞻,即便跟了你是完璧之身,即便是帮你在南衙僭朝的叛乱中渡過了难关,难道荣养一生還不够嗎?非要给名分? 但是這两個致命的缺点,始终无法对李贤造成致命伤害,第一個問題,皇帝陛下在应天府时,已经選擇了原谅李贤的被逼无奈,第二個問題,皇帝陛下给刘玉娘的孩子随了份子钱。 朝裡吵吵闹闹,争论不休,而李贤在文渊阁首辅的位置上,跌跌撞撞的坐了下来。 所有人一看,這旧党党魁,還是得只手遮天的贺总宪,贺章虽然始终标榜自己是胡濙的弟子,但是胡濙不认不是? 贺章才觉得古怪,這旧党党魁,轮也轮不到他才是,无论是在东北锄大地的商辂,還是在广西修运河的徐有贞,他们俩才更合适才对。 贺章如此想,如此做,就让翰林、编纂、部分的御史去找徐有贞。 商辂在东北锄大地一共才锄了四年,按照商辂自己的规划,至少要锄十二年之期,才会回朝。 徐有贞這运河修的好好的,大干特干打算早一年完工,给皇帝陛下开开眼,再捞一個奇功牌的时候,就收到了朝廷来的调令,因为群臣共荐,要他回京任事。 徐有贞也沒犹豫,一道致仕的奏疏回京,让他回京,他就致仕,回京是不可能回京的,只有修修水利,才能维持明公的样子。 除非尸体抬回京师下葬金山陵园的那一天,否则徐有贞是绝对不会在京過夜的! 爱谁谁! 旧党最后還是拧巴来拧巴去,找到了贺章。 王复是武勋代表,李宾言是工党代表,商辂锄大地,就一定是旧党了嗎? 也不一定。 商辂首先是皇党,他从清流变成事务官随军出征,参赞军务,那是皇帝陛下請商辂看戏,耍了阴招,把商辂从清流拽进了泥潭裡,商辂半推半就也就从了。 商辂现在在东北耕地,他回京也是個农户代表,和传统的士大夫,地主、势要豪右、富商巨贾等肉食者阶级代表,是完全不同的旧党,旧了,但是并沒有那么的旧。 贺章是什么? 在胡濙走后,贺章、刘吉、姚夔三人,共同构成了礼法的卫道者。 贺章对這個旧党党魁,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大家都拱着他当,他也无所谓,就這样,于谦致仕后,热热闹闹的朝堂,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而于谦本人,正式履任了上书房。 而后太子殿下被于谦带离了上书房,从书桌前走了出去,走到了大明的最基层,大明的村寨,到乡裡切实的去看看老百姓的生活,理解大明朝的政治运行逻辑。 简单来說讲,胡濙负责了皇太子殿下的基本世界观塑造和理论知识的完善,而于谦负责皇太子殿下的实践。 理论這东西形而上,谁都能說出個一二三来,但是实践的部分,于谦当仁不让。 于谦带着皇太子从掌令官和庶弁将负责的乡野生产结构开始入手,从具体的政务开始一点点手把手的教皇太子,为何一些政令看起来是朘剥但其实是保护,如何处置村中的恶霸,如何将农副产品和农庄法的小农、低附加值商品通過官铺以一种较为合理的价格交换到高附加值商品,农庄法的义勇团练在乡野政治中的重要作用… 這個過程极为漫长,但是朱见澄如饥似渴的学习着具体实践,心中的感悟越来越多。 听进去道理是一回事,行万裡路明白道理是另外一回事,实践解决問題,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于谦对太子殿下的学业是非常满意的,過犹不及,他对皇长子朱见济其实并不看好,那是個开拓性的主公,放出去打江山合适,但是守江山,浪费是一方面,守江山和打江山的根本矛盾不同,過于锐意进取的皇帝,对于已经迈出了一大步的大明朝而言,也不合适。 “先生以为,咱们大明朝最怕什么?”朱见澄经過了多日的实践,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問題。 于谦看着太子颇为确切的說道:“既不是党锢,也不是求荣得辱,咱们大明最怕什么?最怕怠政。” “党锢嘛,斗来斗去,就咱们大明士大夫们那個水平,始终无法和两宋士大夫们相比,谁让朝中有一批军户出身的士大夫们,就只想做事呢。” “求荣得辱嘛,其实也沒什么,汉室江山,代有忠良,朝廷辜负了忠良,忠良仍然是层出不穷,南宋时候岳少保以莫须有论死,南宋缺少忠良了?” “陛下就对這個执念很重,宁愿把天下耕犁一遍,也不肯放臣去置换一些利益,其实沒必要,政治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当然南衙僭朝也不值得臣去换,臣還是值点钱的。” “哪怕是陛下谨慎谨慎又谨慎的赞之和倍之,其实也沒什么,中原王朝的发展,总是像人字形驰道一样,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绕着圈总是能往上爬的,你方唱罢我登台,总有循环到的时候。” “最怕的就是怠政了,政怠宦成,很多人喜歡连起来用,但是臣看来,最怕的便是怠政。” 這么些年了,于谦到底是沒把自己换出去,他還是有很大的价值,大明始终沒有什么利益,让他坚定的把自己换出去,就南衙僭朝那帮蠢货,加起来也换不到于谦一根手指头。 朱见澄颇为确切的說道:“還請先生教我。” “大明的政务制度设计是极为合理的。”于谦谈到這個問題,略有些苍老的面庞上,浮现了一抹锐利,他把這件事讲解的很细致。 基于皇权的制度设计,或者明太祖高皇帝的制度设计,倒是如何运行的? 某地发生了某事,地方官员上奏朝廷,通過通政司送到皇帝面前,皇帝若是觉得需要朝廷处置,可以選擇自己批复,或者下发到内阁票拟。 大多数的奏疏,发往内阁拟票,经過廷议,内阁拟好意见后,会送往司礼监,司礼监认为内阁的处置不会伤害到皇权,觉得有問題,就会出去骂人,撕咬。 司礼监觉得沒有問題,就会請示皇帝用印,用印后下发到六部。 六部设有六科给事中,六科给事中觉得有問題,会上奏质疑,再到廷议上论述,若是皇帝不顾六科给事中的意见,仍执意执行,六科给事中会行封驳事职权,封驳皇帝圣旨。 大明朝有一种动物棋,老鼠能吃大象,六科给事中就是老鼠,大明皇帝就是大象。 六科给事中觉得沒問題,沒有遗漏和补充,会送往内阁,内阁再发往六部进行执行。 在具体的执行過程中,负责监察政令的是都察院的御史,這帮御史就是闻到腥味儿就会扑上去撕咬的猎犬,为了晋升极为大胆,最好的求名方式,就是骂六部、骂内阁、骂司礼监、骂皇帝。 而御史们,甚至会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若是把皇帝骂生气了,皇帝一顿廷杖,這御史的名声反而更大了。 执行到地方后,各地巡抚会在地方巡抚查看政令的执行,监察百官是他们的职责,如果巡抚包庇,還有巡按御史,巡抚和巡按是一样职责两套班子,都有直达天听上奏皇帝的权力。 若是巡抚和巡按与地方势力,沆瀣一气,不肯好好监察。 大明但凡是個有品秩的官员,都可上书朝廷,上奏言事,這叫公车上书言事。 大明有骨气的读书人還是有的,肯抬着棺材上谏的也不在少数。 比如嘉靖四十四年,海瑞写出大名鼎鼎的《治安疏》,指着嘉靖老道士的鼻子骂嘉靖是:嘉靖嘉靖,家家皆净无财用的时候,海瑞只是大明朝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不照样骂了皇帝? 嘉靖皇帝只說了一句,他要做比干,朕還不是商纣王呢,但還是把治安疏留在宫中数月,最终也沒把海瑞杀了。 因为海瑞骂得对,這就是让嘉靖最最最难受的地方了,海瑞在骂他,因为海瑞骂得对,嘉靖就不能杀他。 大明的制度设计,用一句话去总结,就是众目睽睽,自我纠错。 這在很大程度上,能从制度上兜住了皇帝的下限,但是碰到稽戾王那种千古昏主,那用什么制度也兜不住。 這個制度并不完美,但已经是大明多番斗争下来,最好的结果了。 這個制度最可怕的問題就在于:一旦皇帝本人,不再处理政务,那大明這一整套制度,就会立刻完全失效,进而造成系统性的崩溃。 “也就是說,哪怕是咱们這皇位上,栓條会盖章的狗,也能维持基本的运转?”朱见澄思考了很久,才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于谦立刻怒不可遏的說道:“胡說!什么话!什么话這是!” “皇帝位置很重要的,他要从這么多的意见裡,選擇出一條能够运行,而又不会伤害到根本的意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太子殿下是储君,怎么能說出這样的话来呢!” 于谦在发怒,朱见澄却不是很害怕,因为他知道于谦是怕他当了皇帝后怠政。 大明的官场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场,在這裡想出头,那可不是什么简单之辈,能斗到文华殿坐着廷议之人,根本沒有一個简单的。 朱见澄只是笑,于谦甩了甩袖子,沒有多說。 其实皇位栓條会盖章的狗,大明也能跌跌撞撞的维持下去… 于谦像個老农一样把两只手揣到了袖子裡,眼神明灭不定的說道:“最近解刳院发现了一种名叫失荣症的病,就是身体裡的有一部分的组织,像树的瘤子一样,只索取养分,却不干事,最终這树就死了。” “皇帝要负责剪出這些瘤子,就是李贤最近那二十四问的核心价值,苦一苦势要豪右的原因。” “所以說,皇帝還是很重要的!” 瘤子多了,树就会死,树会长瘤子,人会长瘤子,国家也会长瘤子,皇帝不见得能把瘤子给剪干净,攒的多了,自然亡国。 于谦很赞同襄王殿下的话,大明终究是要亡的,但是亡国不怕,只要不亡文明,就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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