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朕就是亡国之君 作者:未知 成化元年,襄王朱瞻墡与世长辞,葬金山陵园,位居景泰功臣第三。 他晚年写了一大堆的贯口,罗炳忠這個进士不务正业,整天在前门戏楼,日复一日的說着襄王的贯口,說着景泰年间的那些奇闻异事,直到成化四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 罗炳忠也被安葬了金山陵园之内,终其一生,都沒能把腰刀递出去,用襄王殿下的脑袋,换一块奇功牌出来。 “父亲。”朱见澄带着一個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孩子来到了讲武堂的后院,兴安离世之后,父亲的身边换了朱见澄的宦官。 朱见澄也不是防备父亲,而是父亲晚年的生活,实在是有些邋遢。 這孩子是朱佑松,是大明的皇长孙,是大明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即将前往西域任事,這些年,西域并不是很太平,朱佑松已经完成了学业,前往西域体察民情。 “又遇到了什么难事嗎?”朱祁钰推了推老花镜,继续奋笔疾书,看了眼皇长孙,這孩子长相极为周正,眉宇之间并无太多的戾气。 自从退位之后,朱祁钰就很少過问朝中之事了,他一直在致力于推动大明数学进步,函数、变量、常量,导数,和微积分。 微积分要解决四個問題,解即时速度的問題;解曲线切线問題;求函数最大值最小值問題;求曲线长、曲线围成的面积、曲面围成的体积、物体的重心、一個体积相当大的物体,作用于另一物体上的引力。 這些都是他的研究范围,退位十年,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卷,七十二岁的他,精力已经大不如以前。 连朱见澄都已经四十八岁了,孩子都已经十八岁了。 “孩儿打算给沂王、崇王、德王、许王、康王、兴王、岐王、泽王进皇帝号。”朱见澄有些犹豫,父亲最为反对做天可汗那一套,但是今天,七王已经分封了出去,时日已久,不准,他们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了,還不如承认了,大家都好看。 朱祁钰完成了最后一笔,检查了下草稿說道:“這不是你這些年一直推动的事儿嗎?登基就說言禁海者斩,言弃西域者斩,言匽武者斩,你這么說,就是在支持你的哥哥弟弟,有這一天,不過是昨日因,今日果罢了。” “你是大明皇帝,你愿意封就封,不愿意封,就拉倒,你不封,等到咱嗝屁了,他们也得自己登基,现在,你们這哥几個,就等着咱赶紧闭眼呢。” “想当皇帝,连個骂名都不肯背。” 朱祁钰将手中的草稿纸递给了朱见澄說道:“把這最后一页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装订成书吧,推咱出去走走吧。” 他示意太监推来了转椅,在朱见澄和朱佑松的帮助下,坐到了转椅之上,走過了锯了门槛的大门,走出了讲武堂的后院。 “孩儿打算把解刳院取缔,重归太医院。”朱见澄犹豫了下,解刳院過于残忍,自从景泰四十年后,就再沒有往解刳院裡送過人,而且解刳院也慢慢无人当值了。 冉思娘走后,解刳院的大医官就只剩下三人,這十多年,老的老,死的死,也沒人愿意进解刳院,毕竟這地方,毁誉参半,解刳院已经杂草丛生。 朱祁钰靠在躺椅上,看着路两边的参天大树,這些树,种在這裡六十年,他无所谓的說道:“嗯,你愿意取缔就取缔吧。” “朝臣们一直在說钱法不能满足大明所需,孩儿觉得他们在哄骗,還是能用的,钞法仍然不是时候。”朱见澄犹豫了下,对于钱法钞法,朱见澄仍然坚持钱法。 大明的金银還是不够多,不足以支持大明发行宝钞,对此,朱见澄選擇了一意孤行。 “嗯,都行。”朱祁钰伸出手,阳光穿過的树叶的间隙,落下了斑驳打在了满是褶皱的手上,他对死亡并沒有什么畏惧,這些年,自己身边的人一個個离开了人世,连李宾言、王复也在去年走在了他的前面。 “袁指挥昨夜薨逝了。”朱见澄终于還是告诉了老父亲,那個天下无敌,大明最勇猛的青兕袁彬,昨夜也走了。 袁彬去年回京了,留在了京中任事,今年开春就病倒了,袁彬的儿子去了倭国,到倭国就把天皇给供了起来,父子一脉相承。 朱祁钰沒有伤感,笑着說道:“葬金山陵园。” 朱见澄斟酌了一番,继续說道:“忠国公的儿子不法,被三法司给拿了,我褫夺了他的爵位,让忠国公的次子承了国公位。” 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无奈的說道:“那小子,他爹在的时候,就沒少揍他,到底是沒人约束,愈加放肆,咱听闻他驾车闯红灯,伤了十多人,撞死了一個,這案子终究是判下来了,给他流放到大洋洲去了?” “孩儿正有此意,就是怕父亲念叨他,才一直沒下定决心。”朱见澄松了口气,他一直想判流放,就怕惹他爹不高兴,略微有些犹豫。 “咱就是個糟老头子了,以国事为先。”朱祁钰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用力的抬着头,像個孩子一样,好奇的打量着。 朱见澄推着朱祁钰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了太阳落山之时,才慢慢停下。 “父亲?”朱见澄略微有些颤抖的說道。 “還活着呢。”朱祁钰睁开了眼,眼前一片的模糊,他辨认了很久,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问道:“太阳呢?” “父亲,落山了。”朱见澄咬着牙,用力的說道。 “让它…算了。”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沐浴在最后的夕阳之中,对着朱见澄說道:“皇帝啊,当心点大臣们,都是优中选优的人中龙凤,要是斗不過他们,你就躲起来,躲在那后院裡,只管盖章,让他们自己斗就好了。” “他们呀,斗来斗去的,只要触及到皇权,你就揍他们,不触及,就让他们自己斗。” “孩儿知道了。”朱见澄才不肯投降,只是顺着父亲的话這么一說。 “皇帝啊,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咱啊,下去陪咱们的老伙计去了。”朱祁钰满是笑意的說道:“到底是沒有辜负咱当年许下的宏愿,這大明江山,在咱手裡,算是再起了。” 他对自己的一生是极其满意的,他靠在转椅上,回忆着自己的一生,那些画面越来越快,如同画片一样不停的闪现着,最终变成了一道明亮的白光,而后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在最后的意识裡,他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但最终,全都变成了泡影。 “爷爷?”朱佑松试探下爷爷的鼻息,大明太上皇,已然离世。 太阳落山。 朱见澄沒有哭,大明皇帝不能软弱,大明的江山已经完全的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成化十年八月十五日,走上权力巅峰五十年的大明皇帝朱祁钰,崩于讲武堂聚贤阁前,庙号明高宗,谥号符天建道恭仁康定隆文布武显德崇孝景皇帝,史称明高宗景皇帝。 次日大明皇帝朱见澄搬入了讲武堂的后院,收拾了父亲的遗物。 晚年的父亲,一直在钻研数学,显然岁数大了,脑袋不是很灵光,但是依旧在最后时刻,完成了關於微积分的著作,给国子监的学生们,找了最后的麻烦。 “父亲对文臣的偏见,還真的是始终如一,临走之前,還在找他们的麻烦咧。”朱见澄将遗物收拾妥当,走出了后院,向着几筵殿而去。 朱祁钰的灵柩停在几筵殿内,這也是大明皇宫少数不多還能用的宫殿了,皇帝不住在皇宫,這皇宫便日益荒废了,除了能用的宫殿,其余一律封闭了宫门。 满朝文武一律着孝服乌纱黑角带,等到大珰宣读了遗诏后,回各自官署继续斋戒上班。 朱祁钰早就下過遗诏,一切从简,文武就不必在灵柩前号丧了,虚情假意的哭几日,還不如给大明上班干点活,三天后所有孝服一律换成服,二十七天后,脱成服换朝服,四十九日后宫中官府开斋戒,百日后,一切如常。 大明皇帝的陵寝裕陵在金山陵园,一共就修了半年,该有的都有,但是都比较简陋,一如他這一生一样的简朴。 朱见澄在四十九日后,突然下旨扩建金山陵园,地下建筑不再更易,地上建筑一律按长陵复建,再改庙号高宗为世祖,朝野内外大为震动! 朱见澄拿大行皇帝朱祁钰的身后名打窝,希望将一些心裡打着小九九的朝臣给钓出来。 父亲這一生,除了沒有军事天赋這個心病之外,還有一個心病,那就是自己甩杆,从来沒钓到過鱼,全靠水猴子。 朱见澄拿父亲打窝,也是父亲同意的,礼法岂是不便之物,若是觉得不便,就会进窝,朱见澄在筛选朝臣。 這一杆下去,干干净净,一條鱼都沒有。 混到京师的京官,哪個沒长八百個心眼?!就老朱家那打窝钓鱼的本事,還想钓到鱼? 想都不要想! …… 大明新历六百五十五年四月七日,位于北大洲华天府华天大学校园内,一场辩论赛正在激烈的碰撞着。 一副东方面孔的男子,是正方一号辩手,眉宇之间皆是英气。 辩论赛的主题是:明世祖朱祁钰是否是亡国之君。 来自东方的正方,辩论席上只有一人,就是一号辩手,他认为是亡国之君。 而来自明显带着泰西特征的反方,则认为明世祖朱祁钰,绝不是亡国之君。 一号辩手听完反方的回答之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說道:“对方辩友,你方列举的种种恰恰說明了,明世祖朱祁钰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他残忍暴戾,解刳院以活体解剖,泯灭人性,丧心病狂。” “他将活体解剖,就是为了泄愤和威慑朝臣,巩固自己的皇位,医学进步不過是一些小小的副作用。” “官邸法更是约束人身自由,恶犬缇骑看护,更是让明公如履薄冰,步步小心谨慎,明世祖显然是少恩而虎狼心!” “明世祖在位的时候,穷兵黩武,四大征大小征战数百场,耗尽了无数的人力财力物力,群臣更是慑于威权而不敢上谏劝說,否则解刳院在侧,岂能轻饶?明世祖晚年显然意识到了這個错误,在景泰三十二年,征伐吕宋之后,再无动武之举,他知道自己的過错。” “弃仁义而尚刑罚,不师于文而决于武!” “在其在位期间,数次大兴土木,驰道、疏浚、运河,百姓同苦皆仇世祖雄心苦万民之举,其死后,朝臣更是不肯号丧,明宪宗朱见澄只能节丧,草草安葬,以庙号为父亲争礼仪,为父亲正名。” “明世祖其人,刚且毅不轻移,戾重深遗流害,乐以刑杀为威,专任狱吏而亲幸之,海内愁困苦聊!” “他不是亡国之君,谁是亡国之君!” “你胡說八道!”反方终于忍受不了,猛地窜了起来,向着正方一号辩手扑了過去。 只见一号辩手身形矫捷,不停的闪转腾挪,三下五除二,将反方上前撕打的三人打倒在地。 “中国功夫!”一個人惊呼一声。 “朕就是亡国之君,你们辩不過朕,不是,辩不過我,就动武!不讲武德!”一号辩手得胜,志得意满。 校警早就跑過来了,看着满地的狼藉還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拔出了电击枪,厉声說道:“举起手来!” 电击枪不致命,但還是很疼,一号辩手只好举起手来說道:“有话好好說,他们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 一号辩手被控制了起来,被摁在了地上,最后调取了监控之后,发现是辩论赛,反方动手,才将一号辩手放开,按校园纠纷解决。 這案子很快的就闹到华天府的新闻媒体上,又引起了一番的争论。 一号辩手次日被捕,理由是诋毁沂明合众国先祖,在新历655年,沂明合众国的国父,是来自大明的沂王,公认的明世祖私生子。 沂明世袭的皇帝,早在百年前退位,但是依旧在沂明合众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诋毁明世祖者,仍然被视为践踏皇室尊严。 “姓名。”华天府崇明坊探长,推了推帽檐问道。 “朱祁钰。”一号辩手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嘭!這裡是警局,你說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公证!老实交代,姓名!”探长有些生气重申了一遍問題。 “朱祁钰。”朱祁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說道:“中国留学生,朱祁钰。” 探长一看,猛地拍桌,愤怒的說道:“简直是胡闹,中国怎么可以允许這样的名字,难道就不知道避讳嗎?简直是礼乐崩坏,人心不古!” “数典忘祖!” 朱祁钰从华天府崇明坊警局走出来时,看着天边的夕阳,脸上尽是笑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