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情世故
在八十年代,你要是被人說太世故了,那就是和奸猾、狡诈、小人联系在一起。
這会儿的人都以做人正直、善良、沒有心眼为人称道。
从小卢再高和卢妈妈就一再的叮嘱卢昌华,做人不能油滑,要有一說一,不能溜须拍马,逢迎上司。
卢昌华前世就是遵循這個为人处世的准则,结果被撞的满脑袋大包!
大哥卢昌中也被人排挤出了广播站,回到了三分场种地,后来实在咽不下這口气,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沒有回来。
這块黑土地成了他的伤心地,梦裡魂牵梦绕,却不想再见当初陷害他的人。
卢昌华今天赶回家,就是想和大哥好好谈谈。
推开院门,穿過摞成城墙般的草籽。
昨晚下雪,家裡已经用帆布苫布遮了起来,苫布上落了一层积雪。
熊宝回到自己的领地,又蹦又跳的跑到前面,蹲在房门前吱吱的叫着门。
卢昌华瞄了一眼院裡的麻袋,见盖的好好的,這才紧走两步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一股水蒸气涌了出来。
裡面雾气昭昭,看不清人。
“妈,做饭呢?!”
“儿子回来了,饭马上就好,快进屋。”
在雾气裡,老妈招呼卢昌华赶紧进来,一会就能吃饭了。
摸到左手边的房门,刚拉开,熊宝就从后面窜了进去。
卢昌华跨进去,赶紧随手带上房门,将厨房裡的蒸汽阻隔在了外面。
客厅裡已经摆上了饭桌。
炕沿上坐着老爸,大哥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桌子上空空如也。
爷俩也不知在說些什么。
见卢昌华进来,大哥站起来,拉過凳子說道:“老弟,来坐。”
“大哥你坐吧,我去拿碗筷。”
卢昌华转身出去,在雾气裡摸着家裡的碗架。
這是一個木制的小柜子,裡面摆放着碗盘碟子,還有一個筷子笼,家裡的筷子就放在這裡。
用的久了,沒了柜门,只用一块纱布钉在上面,权作柜子帘。
“妈,咱家的门帘要挂上了,不然晚上进风。”
东北的平房,每到冬季,不仅要在窗户外面糊上报纸,還要钉上塑料布,就是为了防风。
两道房门都要挂上棉帘子。
一道挂在入户门裡。
一道挂在进客厅的门外。
其实,就算是這样,每天早上棉帘子也都会结冰。
“一会吃完饭,你们哥俩挂上吧。”
“诶。”
卢昌华答应一声,数了碗筷,进了客厅。
刚摆上,老妈就在屋外喊了起来。
“儿子,来端菜了。”
“来了。”
卢昌华和卢昌中都往厨房去。
老妈已经铲起了一盘土豆丝,递给了卢昌中。
转手又把一脸盆的馒头递给卢昌华。
“妈,伱快来吧。”
“你们先吃,我還要热下猪食。”
“吃完再热呗!”
“一把火的事。”
熊宝跟出跟进的,犹如缠脚的绊马索般,在家人的脚边来回的缠绕。
老妈還是坚持先热猪食。
卢家爷仨坐在饭桌前,沒有动筷。
桌子上的土豆丝飘着热气,一股鲜香勾的人流口水。
热腾腾的大白馒头散发着麦香。
“嘶嘶。”
卢昌华使劲儿抽了两下鼻子。
“爸,這馒头怎么有股霉味啊?!”
卢再高刚要說话,卢妈妈一推门走了进来。
“能沒有霉味嗎?今年小麦都泡水裡了,面粉厂只能用這种麦子做白面,有点味将就吃吧。”
老妈一边說一边走到桌边,坐在了老爸的身旁。
“吃饭。”
老爸沒說什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大哥,你们机关也吃這样的馒头?!”
卢昌华挑起话题。
卢昌中看了一眼在对面吃饭的爸妈,這才小声說道:“一样,這段時間吃的馒头都有股味。”
“吃饭别說话。”
卢再高皱了下眉头,有点不高兴。
大哥立马闭嘴,埋头吃了起来。
卢昌华只得不再說话。
在卢家就是這样的规矩,吃饭不许說话,要安静的吃,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說。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此时熊宝乖得让人心疼,它默默的趴在桌下,就那么看着,也不知它在盯着谁,在看什么,可能在它小小的心灵裡,一直在等待主人的怜爱或者希望主人能够想起它来。
饭后,卢妈妈去忙着喂猪,卢再高则去了食堂。
卢昌华這才得空和大哥聊了起来。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沒有,你别瞎打听。”
卢昌中這次回来,的确有事。
广播站隶属于农场党委宣传部。
卢昌中在广播站实习了一年多了,一直沒有转正。
他自己也不敢去询问情况,只能瞎琢磨。
前段時間,广播站突然招进来一王姓小伙。
长得尖嘴猴腮。
王猴子嘴甜,会来事,刚来個把月,就和机关上上下下打成一片。最近有一個京城的培训班,卢昌中毕竟是先进广播站的人,他觉得這是一個机会,就想着去京城学习。
可這王猴子也不知怎么运作的,最后他去了。
卢昌中知道消息也无可奈何。
当然,這是卢昌华前世的记忆。
他知道大哥备受挫折,最后被王猴子挤出了广播站。
“大哥,你是不是想在广播站干下去?”
“啊?那当然啊!”
对卢昌中来說,农场广播站是他唯一的出路,不在广播站,自己能去哪儿?!
“大哥,你为人太直了。”
卢昌华的话,让卢昌中一愣,他眨眨眼說道:“正直做人不对嗎?!”
“大哥,为人正直沒错,但是我們要做一個外圆内方的人。”
說完這话,卢昌华看看大哥,耐心的說道:“爸妈教育我們做人的准则都沒错,而我們要学会灵活运用,不能死抱着這样想法,不知变通。”
“比如,你发现有人在背后說同事的坏话,你会怎么做?”
“当然要告诉同事啊。”
卢昌中觉得這么做理所当然。
“呵呵大哥啊,你直接告诉人家,某某人說了你的坏话,你想沒想過后果?!”
“什么后果?”
“這個同事不一定感激你。”
“为啥?”
“因为,你說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挑拨,同事要思考。也可能他就觉得你在挑拨,别人根本就沒說過這样的话。”
“你同时得罪了两個人。听的人不一定相信你,說的人知道了会恨死你。”
“還有,万一這個同事是個暴脾气,直接去找他打架呢?”
“如果因为你一句话出了人命呢?”
卢昌华的连续追问,让大哥卢昌中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說道:“难道是我的性子太直了?”
“你這样的为人处世是会碰壁的。”
“就說你们单位出去学习這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啊?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這個。有沒有這事吧?!”
“有啊。”
卢昌中见老弟已经知道了這事,也不再隐瞒。
“我想去,可是领导迟迟不提這個话。”
他皱眉說道:“王猴子上蹿下跳,我担心……”
“不需要担心,王猴子去差不多已成事实了。”
“啊?唉……”
卢昌中失望之余叹了口气。
“這就气馁了?”
“那我還能怎样?這小子太奸猾了,我斗不過他。”
卢昌中双手捂在脸上,使劲儿的揉着脸颊,把面皮都搓红了。
“你不是斗不過他,是你根本就沒跟他斗!”
“唉,也是,我也沒想着和他争,可他……”
“大哥呀,這就是人情世故。”
卢昌华看着垂头丧气的卢昌中。
“做什么事都要自己去争取,想尽办法的争取。能不能成功交给老天,可你连去争取的勇气都沒有,领导就算有心栽培你,见你這么不主动也会熄了心思的。你想想是不是這么回事?!”
“再說,你平时工作努力踏实,领导是看在眼裡的,千万别灰心,只要去积极争取,就有成功的希望,如果不争取,那就什么希望都沒有。”
卢昌中看着小自己两岁的弟弟,仔细琢磨了一阵,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对啊,能不能成先不管,自己得主动去争取。”
他握了下拳头,给自己打气。
“对,主动争取。”
他自言自语着,起身就去找他的书包。
“哎,大哥,你急啥!”
卢昌华一把抓住卢昌中的胳膊,让他坐下,這才說道:“做任何事都要先想好步骤,如果你去争取,领导拒绝了怎么办?领导犹豫了怎办?领导拖延了怎么办?”
“是啊,那怎么办?”
卢昌中疑惑的抬头问道。
“這些問題都要想办法解决。最关键的是,要事先想好对策才行。”
“我记得你们的领导是孙部长吧?”
“是。”
卢昌中点点头。
“這样,你先别回单位,去一趟二龙山林场,那裡有個养鹿场……”
卢昌中瞪着眼睛,听着老弟出的主意。
随后,卢昌华又数出了十张大团结,递到大哥的手裡。
“你快去办吧。”
“别,我這有钱。”
卢昌中起身推拒。
“大哥你先拿着,按照我說的办。要是方便就多买点,我也正好需要。”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咱们兄弟你客气啥?快去快回。”
“诶。”
卢昌中收拾了一下,穿上了棉袄棉裤,戴上了棉帽子棉手套,蹬上了棉鞋。
把钱整理了一下,揣在贴身的口袋裡。
這才对着老弟挥挥手。
“老弟,我走了。”
“哥,注意安全啊。”
“放心。”
此时的卢昌中满脸喜色,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望着往西而去的大哥,卢昌华站在院门口,天上稀稀落落的飘着雪花。
熊宝蹲坐在卢昌华的身边,也遥望着远去的卢昌中,它心裡的牵挂也如亲人一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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