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荣华富贵在前還要什么爱情 作者:茶苜 “四姑娘這都不吃不喝两天了吧…” “唉,也是個可怜人…” “谁說不是呢?四姑娘早早沒了父母,平日裡又是那样一副性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及笄,未婚夫一家上门商讨婚事,岂料裴公子却当堂错认了人,事后知道真相,却還死活要改娶三姑娘…” “要說這也就算了,本来凭着裴公子一個罪臣之后,想娶咱们三姑娘,侯爷和主母是绝不会答应的,事实也的确如此,裴家的人一走,主母便忙不迭令人开库房清点嫁妆,想要尽快把四姑娘给嫁過去…” “却不料只隔了沒几個时辰,便传出圣上下旨为靖国公府平反的消息,原来当年裴家一门所谓的流放只不過是在替朝廷收复桐城势力…” 永昌侯府邻近花园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几個洒扫落叶的婆子时不时瞄一眼对面静悄悄的院子,相互对视着窃窃私语。 然话到此处,却又都识趣的闭了嘴,眼神裡却分明表达着同一個意思: 這不眼看昔日罪臣之家一朝沦为朝中新贵,府裡几個主子便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直起腰往回走,抬头时目光倏然顿住,惊声道: “四…四姑娘…” 只见小院假山旁,斜靠着個分不清年纪的女子,之所以這么說,概因這女子的穿着实在一言难尽。 她穿了件油绿色对襟春衫,靛青色的襦裙,如此一身暗色的衣裙,既不掐腰也不收身,像大布袋一样裹在她的身上。浓密的黑发只简单盘了個矮髻,额上盖着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大半眉眼。 就這身古板的打扮,若不是她皮肤白皙,身材纤细,乍一看去還以为是哪個院裡的嬷嬷,而不是府上正值花季的四姑娘。 背后說人撞上正主。几人都有些汕汕,急忙福了福身后悻悻离开。 却见那女子正双手环胸眯着眼斜靠在假山旁,闻声也只是懒洋洋的偏了偏头。 几人见此心裡不由嘀咕:府中谁人不知,自打四姑娘跟着女夫子习字后,性子变得古板木讷,几乎把(女德)(女戒)這些束缚女子的教條刻进了骨子裡,弄的满府众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可看刚刚四姑娘的模样,怎么像是变了個人? 沈明娇直起身,瞄了眼手中信纸。 啧!字写得不错,就是人傻了点。 信纸揉成团,扬手轻轻一抛,纸团稳稳落入对面梧桐树丫,惊得树上鸟儿一阵扑棱。 她满意的拍了拍手,朝那群被她惊飞的鸟儿吹了声口哨。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沈明娇一路穿過花园游廊,来到通往外院的一处赏景凉亭。 透過厚厚的刘海,隐约见亭子裡站着個颀长挺拔的身影, 沈明娇难受的巴拉了下额前那一大撮刘海,随手从衣兜裡掏出根木簪,按着刘海往脑后一插,整個人瞬间美了十個度。 听到脚步声,庭中男子转過了头,此人一袭白色儒衫,姿容俊秀,行指尖端的是芝兰玉树,一派风光霁月。 沈明娇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姿态随意的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躺椅:“坐。” 裴霁诧异的打量了她一眼,而后愣住了,目光中难掩惊艳。 面前的女子虽面色略有苍白,然那张脸却是說不出的艳丽妩媚。 更别提那举手投足自然流露的慵懒与漫不经心,让人无端想起幼时家中养的那只藩帮进贡的琉璃猫。 裴霁只愣了一瞬,很快收回视线,心中狐疑,那日匆匆一瞥,印象裡沈四姑娘一直低着头,隐约是個端庄木讷的姑娘。可今日一见,似乎却又哪裡不同。 收回思绪,他对着沈明娇深深的作了一揖: “沈四姑娘,我知道此番是我不对,不该贸然提出退亲…” 他把和沈明妍的事情从头到尾說了一遍, 大抵就是說三年前他在书院读书时遇到了女扮男装的沈明妍,沈明妍替他教训孤立他的同窗,两人成了好友。 后来沈明妍被识破女子身份遣出书院,他从沈明妍丫鬟口中得知对方是永昌侯府的姑娘,便理所应当的以为沈明妍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于是三年来两人时常通信,互相引为知己。 直到那天随母亲上门提亲才知,原来他一直认错了人。 沈明娇静静听完,重活一世,再听到這些话,她已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满心不甘绝望,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她扫了眼裴霁那张清俊的脸,道: “你难道不知,一开始和你定亲的是三姐沈明妍,只是后来你家中遭难,伯父一家为了怕受牵连,才换成了我。” 她笑着反问:“你說当时三姐知道這事嗎?那她如今這样,又是为何?” 裴霁哑然了一瞬,显然刻意忽略了這事,想到什么,复又坚定的摇头:“不,沈三姑娘那时還小,她或许并不知此事…” 沈明娇暗暗摇了摇头,垂下眼不再多說。 “如今事情已经阴差阳错到了這一步,人非草木,三年的感情不是說收回就收回的,如今我心裡装着沈三姑娘,若再和沈四姑娘在一起,那对姑娘你也不公平…” “你放心,母亲已答应认姑娘为干女儿,待日后帮姑娘寻得如意郎君,裴家必为姑娘添上丰厚的嫁妆送姑娘风光出嫁。” 他语气诚恳,眼裡全是认真,沈明娇知道,這的确是裴霁此刻的真心话,并非为了退婚而說的客套话。就因为知道,前世的她才觉分外难堪与无可奈何。 若他真是個嫌贫爱富的唯利小人,她也就认了。 她刚准备开口,远远传来一管清脆的女声: “裴公子…” 沈明娇寻声望去,只见亭前游廊处急步走来一名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圆圆的一张脸,杏眸半弯,自带朝气。 沈明娇挑了挑唇,這般年轻朝气的沈明妍,她一时還真有些不习惯。 沈明妍走到近前,看着裴霁,深吸一口气: “裴公子,对不起!若我早知你是四妹妹的未婚夫,我当初便不该因欣赏公子的才学而不顾男女尊卑和公子书信来往。以至于让公子把我当成了四妹妹。” 她顿了一下:“如今误会既已解除,那之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公子断不可因此事负了四妹妹。” 說完望着裴霁,杏眼裡全是坦诚。 裴霁神色一滞,脱口道:“那你呢?” 沈明妍垂了垂眼睫,掩住眼底的失落,扬起头,努力扯出一個灿烂的笑容: “你就把我当成你那些同窗好了,過些日子,娘亲便要给我說亲了,真遗憾,以后可能再也不能随便出门乱逛了!” 裴霁看着她,曾经那個朝气勃勃的少女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眼裡却再沒了往日裡的神彩。是因为他嗎? 见沈明妍转身打算离开,裴霁情急之下一把拽住对方衣袖, “沈姑娘,可我如今只倾慕你…” 沈明妍一把甩开他的手,沉声打断他: “裴公子以后莫要再說這样的话,四妹妹過得不容易,不管你心裡怎么想,你都该好好待她。” “不,如今我心裡装着别人,怎么還能娶沈四姑娘?這样对沈四姑娘也不公平。” 沈明娇冷不防出声:“我觉得挺公平的啊!” 正上演虐恋情深的两人齐齐望過来。 沈明娇:“你如今是国公府世子了,我嫁给你后便是世子夫人,等你日后继承爵位,我便是超一品的国公夫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這么好的婚事,怎么就不公平了?” 对面两人同时愣住,沈明妍眸色暗了暗,裴霁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脱口道:“可我并不喜歡你!” 沈明娇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這很重要嗎?荣华富贵在前還要什么爱情!” 裴霁闻言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厌恶,這样肤浅虚荣的女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的。 沈明娇瞥了他一眼,无聊的伸了伸懒腰, “啧!瞧把你俩给吓的,真不经逗!” 說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好在她当初以防万一要走了两人的婚书,不然大伯母便能以长辈之名直接退掉這门婚事。 她把婚书递给裴霁。 裴霁神色一缓,正抬手去接。 沈明娇却又一把缩回了手,笑盈盈地道:“裴公子,想要婚书,好歹拿出点诚意来啊!” 裴霁皱了皱眉,对沈明娇愈发不喜,淡声道:“說吧,你想要什么?” 沈明娇却忽地站起了身,笑容一收,正色道: “很简单,自打我拿到婚书起到现在八年時間,因知你家中贫困,我每月从替人抄书仿画所赚银钱中拿出五两送到你母亲那,如今既然你要退婚,那是不是该把這些银两還回来?” “每月五两,八年也就是四百八十两,基于你贸然退婚给我带来的精神伤害,那就請裴公子算個整数给個五百两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并沒有想象中刻意的卖惨,却让裴霁直接愣住了,想起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素来清风朗月的公子第一次面色涨红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