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婚事
“陈阁老快快請起,何至于行此大礼?”
叶倾怀想先将他扶起来,不想陈远思却异常的固执,他跪在地上道:“陛下若是不能了了老臣這一桩心愿,還請陛下看在老臣为朝廷尽忠多年,如今体弱多病的份上,准老臣告老還乡。”
又来了。
叶倾怀心中烦躁。
前世陈远思也是为了皇帝立后一事上了不知多少折子,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软硬兼施,把立后娶妃一事与能不能坐稳皇位画上了等号,最后几乎是带着群臣弹劾她這個皇帝让她退位。
叶倾怀扛不住他们這样的攻势,最后勉强应承了下来,下旨将陈家女和顾家女一同纳入后宫,结果還沒商定谁来当這個皇后,叶倾怀女子的身份便泄露了,這婚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如今陈远思拿文臣那一套告老還乡的谏法来逼她,說到底還是换汤不换药。
叶倾怀嘴角勾起了一個有些可悲的笑容。
是啊,以她如今的处境,手中沒有兵权,身边沒有近臣,名为九五至尊,实为案上鱼肉。除了皇帝這個名号,她還有什么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堂之中更是如此,哪裡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意。
她想拉拢陈远思是想靠他打压顾世海,而陈远思替她說话则是惦记她身边的這個皇后之位。
更准确的說,他想要的是一個流着陈家血脉的太子。
可這偏偏是叶倾怀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叶倾怀神色暗了暗,她在心裡下了一個决定,一個巨赌的决定。
然后,她将各种心思收拾停当,对陈远思和颜悦色地笑道:“陈阁老這說的是什么话?朕是陈阁老看着长大的,若說亲近,旁人是不能比的。一家人不說两家话,你快起来。”
陈远思听到“一家人不說两家话”,似乎忖了忖,才在叶倾怀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陈府千金有如此才情,若是不能有一门好亲事,不要說陈阁老舍不得,朕也要扼腕叹息。”叶倾怀顿了顿,又道,“实话和你說,朕亲政以来,内阁递上来的奏請立后的那些折子朕都看了,朕不是不想立后,而是沒有办法立。”
“陈阁老也知道,去年敬敏太后薨逝后,后宫中无人主事。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皇家也不例外。可朕父母早逝,也沒有为朕定下亲事,朕只能自己做主。這已是不孝。皇考归天至今不足两年,朕尚在孝期,孝期大婚,便是大不孝啊。大景以仁孝治国,朕身为天下臣民表率,如何能做出這样的事来?”
叶倾怀說的恳切,陈远思面上却不为所动,他下意识地想松开叶倾怀扶着他的手,却被叶倾怀牢牢地抓住了。
叶倾怀话锋一转,道:“但是,陈阁老难得向朕开一次口,朕怎能不允?更何况,今日见到千金墨宝,甚得朕心。”
她摘下了腰间的玉佩,放在手心裡有些不舍地端详了一眼,塞到陈远思手裡,道:“這块玉佩是朕登基的时候母后给朕的,朕带了两年,不曾离身。”
陈远思一听她說到這玉佩的珍贵之处,作势推拒。叶倾怀却强行将那玉佩塞在了他手裡,道:“朕今日见到此画,顿觉遇到了知己。人生难得一知己啊,陈阁老。這块玉佩权作朕与陈家的定亲之物,陈阁老若是不收,便是不允這门亲事了。”
陈远思沒想到叶倾怀对這门婚事突然松了口,他面露诧异,手上推拒得也沒有方才那么厉害了。
“陛下,這块玉佩老臣知道,跟了敬敏太后一辈子。這太贵重了,老臣实在不敢收。”
叶倾怀道:“母后当年给朕這块玉佩的时候,便是让朕日后送给朕的皇后的。”
陈远思听到這裡,心中巨石落下。他那双半闭半睁的双眼突然完全睁开了,扫摆下跪,行了一個大礼,道:“老臣叩谢陛下恩赏。”
“快起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叶倾怀将陈远思扶了起来,又道,“只是朕尚在服孝,大婚须得搁在孝期之后。虽然如此,眼下定亲還是可以的。如今礼部整顿,腾不出手来,待春闱這阵子忙完,朕便让礼部着手操办定婚的事宜。陈阁老觉得如何?”
這确是個折中的办法,陈远思略一思忖,道:“陛下圣明,思虑得周全。只是,老陈担心這礼部的空缺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人选来。”
“說到此事,礼部尚书的人选,陈阁老可有什么建议?”叶倾怀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礼部一向是顾世海把持,老臣插手的少,对礼部的人事沒有他知道的详细。陛下若是想从礼部的人裡面擢升一人上来,问他比问老臣好。但若陛下想从别的部司调任一人去执掌礼部,老臣這裡倒是有几個人选。”
大婚的话题就這么過去了,陈远思与叶倾怀就礼部整饬的問題和朝中诸多事宜一聊就聊到了日头西斜。
不得不說,婚事一說定下来,陈远思对叶倾怀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当真是一家人不說两家话了。
陈远思入内阁已有近十年,常年把持着户部和吏部,满朝官员的生平履历和大景的财政账本都装在他的脑子裡。听他一席话,叶倾怀受益颇深。
眼看天色渐晚,叶倾怀起身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一事,或可請教陈远思。
“陈阁老,朕還有一事不明。”
“陛下請讲。”
“按說,史太平是顾世海举荐的人。为何這次顾世海沒有保他?”
陈远思沉思了片刻,道:“陛下可還记得当日在朝上时,顾世海曾当庭痛骂史太平?”
叶倾怀点了点头。顾世海当时大发雷霆,连叶倾怀都觉得有些意外。
“依老臣看,史太平春闱卖题,约莫是背着顾世海偷偷做的,因此才有了朝上那一幕。”
陈远思一语点醒了叶倾怀。
难怪顾世海当庭与他翻脸,事后也丝毫不保他。只怕在顾世海眼裡,史太平已是一個翅膀硬了的不可用之人。
“他二人间的嫌隙,是今次才有?”叶倾怀又问道。
“他们之间如何相处老臣不知。但是史太平是兴瑞一朝的金科探花,還曾出任過文校司业,卖官鬻爵绝不是他的本意初衷。”陈远思轻叹了口气,沉吟道,“但是老臣曾听闻他有個儿子好赌,在黑街欠下了不少债。”
叶倾怀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不禁也有些惋惜,道:“原来如此。”
但无论他所为为何,顾世海都不会再留得下他。
当然,叶倾怀也容不下他。
苦难不是堕落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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