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守岁
這保肝汤的味道果然一言难尽。
已经不是用“难喝”两個字就能简单概括的了。总之就是那种,喝過一次再也不想喝第二次的味道。
但不得不說,這两碗汤药下肚之后,叶倾怀舒服多了。头不疼了,胃裡也好受了许多。
叶倾怀向周守一表达了自己的身体感受,顺带拍了拍周守一的马屁。
“周爷爷当真是神医,两碗汤水就让朕浑身舒畅了。”
周守一却只是淡淡地斜看了她一眼,道:“下次再這样喝酒,還是這個汤药。”
想到那一言难尽的味道,叶倾怀讪讪地住了口。
芳华姑姑一边往叶倾怀碟子裡夹饺子,一边缓解着气氛:“周太医,這大過节的你板着個脸,今年可沒有好福气了啊。”
周守一的神色這才缓和了些,呢喃道:“她只要别出岔子,就是我的福气了。”
“朕能出什么岔子?周爷爷,吃饺子,芳华姑姑煮的可香了,比御厨做的還好吃。”叶倾怀热情地把一盘饺子推到周守一面前。
周守一扫了她一眼,有些好气地笑了笑,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屋裡被炭盆熏得暖暖的,屋外是飘飞的大雪,三個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有說有笑地吃着两盘饺子,窗外间歇地传来宫裡宫外的炮竹声。
就像是寻常百姓家一样。
对于叶倾怀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年夜饭。
只有在這一刻,她才会觉得,皇宫不仅是宫,還是家。
不多时,两盘饺子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芳华姑姑端来三碗饺子汤。
“原汤化原食。”芳华姑姑见叶倾怀不想喝的样子,对她道。
叶倾怀于是端起冒着热气的汤,吹了吹,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周守一从腰间取出一只很小的瓷瓶,只有半個手掌大,却很精致,他把小瓶放在叶倾怀面前,道:“把這個吃了。”
叶倾怀的神色微微沉了沉,她顿了顿,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下。
周守一看着她咽下,才将那空瓶收了起来。
這药是在响音丸的基础上改制的,算是周守一的独家秘制,吃下去可以让叶倾怀的声音低哑如男子,不過一般只有一個多月的时效,因此每個月初周守一都会带一枚過来让她吃下。
“我微调了配方,你留意下下次的经期,看看有沒有影响。”周守一道。
叶倾怀点了点头。
房间裡沉默了小片刻后,叶倾怀突然问道:“周爷爷,你能不能研制一种药,让朕彻底变成男人?”
周守一睁大了眼看向她,阴阳怪气地问道:“酒還沒醒呢?”
叶倾怀知他话裡意思,轻笑道:“朕沒說醉话。是真的想要這样一味药。”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沒有那颠倒阴阳的本领。”周守一晃了晃手中的空瓶,道,“這已经是极限了。”
叶倾怀点了点头。她并未报多大希望,只是這么一问罢了。
芳华姑姑察觉出她今日的异样,问道:“陛下怎么突然有了這样的念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還是芳华姑姑了解她。
叶倾怀抬起头,看向芳华姑姑,眼中有些无奈的苦笑:“過完年,朕要立后了。”
“什么?”周守一惊得站了起来。
芳华姑姑手中的汤碗掉在了桌上,桌子上铺着厚厚的桌布,半空的碗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叶倾怀神色平静地抬眼看向周守一,周守一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不知是惊還是怒。
“過完年,朕要与陈远思的嫡孙女定亲,待父孝服完便完婚。年关走动這几日,陈府应当会将這個消息传出来。”叶倾怀道。
听她說是定亲,周守一的神色缓和了些。
芳华姑姑忧心不减,焦急问道:“陛下要与那陈氏女成婚?可是,可是……陛下怎么完婚啊?”
叶倾怀见她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苦恼道:“本想靠周爷爷帮朕蒙混過关的,沒想到這世上也有周爷爷配不出来的药。看来這次朕的女子身份是保不住了。”
芳华姑姑被她這么一說,更是焦虑得话都說不出来了。
周守一则合上了脚边的药箱,背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周爷爷這是要去哪儿?”叶倾怀问道。
周守一头也不回地答道:“辞官。离你远点,我能多活十年。”
叶倾怀不怒反笑道:“這么晚,周爷爷要去何处辞官?”
“你管我去哪儿!反正离你远些就好。”周守一显然還沒有消气。
“辞官也不急于一时嘛。”叶倾怀不急不慌地劝道,“周爷爷不妨多等些时日。再過一年,朕和你一起辞官,一起出宫。”
周守一默了一默,转過身来,死死盯着叶倾怀问道:“你這小鬼,在說什么鬼话呢?”
“朕說,给朕一年時間,让朕寻個靠谱的人把江山托付了。到时候朕陪你一起出宫。”
周守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倾怀,一时沒有說出话来。
“周爷爷不是一直在编那本《灵枢百草经》嗎?等到明年過了年,朕陪你一起去寻百草,编医书。”叶倾怀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好像在說一件平平无奇的家事。
“你要将大景的天下拱手让人?”周守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牝鸡司晨。朕在這個位置上,终归是坐不稳的。与其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被人逼宫自尽,不如寻個合适的明主将御座让出去。這样朕也能早点解脱,你们也能保住性命,百姓也不用受战乱之苦。一举三得,多好。”叶倾怀轻快地說着。
“陛下要禅位?”芳华姑姑插话进来问道。
叶倾怀点了点头。
“禅位给谁?”周守一皱着眉头问道。
叶倾怀耸了耸肩:“還沒想好。不過這不是還有一年時間么?”
周守一似乎被她不以为意的态度气到了,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禅位?你想禅位,对方可未必会留着你的性命。”
叶倾怀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朕所托之人,必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若是到了那时,必得要朕的性命才能稳住朝局,那朕,不惜一死。”
周守一怔了怔,似乎被叶倾怀的气度镇住了。他怔了片刻,又问道:“若是一年内沒寻到這样的人呢?你可曾设想過那时该如何收场?”
叶倾怀眼中闪過锋芒,沉声道:“若是如此,只能想办法倒了陈家了。”
周守一突然住了声,因为他看到叶倾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杀伐果断的冷峻。
一种绝不该出现在十六岁的孩子脸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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