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重来
刚刚還晴空万裡,可此时,却突然阴沉下来,就连远处的元宝山都被笼罩在乌云裡。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湿乎乎的潮气。
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元宝山下有一個村子,叫元宝村。
而村子西头有一处十字路口,朝北是一條去往省城的黄沙路,路边有一棵大柳树,树下坐着七八個人。
他们是等公共汽车要去省城的。
本来大家還聊得挺开心,可渐渐的,变得焦躁起来。
车還沒有来,万一下大雨,這四周都是庄稼地,可去哪裡躲呢?
人们就坐不住了。
纷纷站起来,有的人抬头看天,有的人朝着南边的黄沙路瞧,可惜的是,平日裡已经开過来的公共汽车连影子都沒有。
吴大娘也着急了。
她一回头,看到罗玉芬的大女儿沈浅菲還坐在树根下沒动地方,不但沒动,還睡着了。
小姑娘眉头紧皱,眼底好像還带着青黛色,這丫头,要去省城看她亲爹,是高兴的一夜沒睡嗎?
吴大娘不屑的撇了撇嘴,小声的嘟囔道:“真是個养不熟的白眼狼……”
话是這么說,可還是走過去,伸出手去推她,有些着急的說道:“菲菲,你咋還睡着了呢,快点醒醒,這天好像要下雨,你打算回家還是继续等车来?”
沈浅菲的身子被推的摇晃了几下,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落在了眼睛上,一缕发梢扫在了卷翘的睫毛上,带来微微的刺痛。
她蓦然的睁开了眼睛。
吴大娘看她醒来,刚想說话,可突然就僵住了,感觉心脏都被揪住一般。
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如浸在寒冰裡的琉璃,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和冰冷。
沈浅菲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吴大娘,看得吴大娘不由得倒退了几步,這丫头,太吓人了,這是魔怔了還是梦魇了?
沈浅菲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嗎,怎么会看到老家的邻居吴大娘呢?
不对!
她蓦然的再次睁开了眼睛。
吴大娘不是早早的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怎么可能還活着?
她迅速的扫视了一眼四周,随后,猛然的站了起来。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她正站在路边的大树下,黄沙路的对面是一堵低矮的黄泥墙,上面用白灰写着五個大字:只生一個好!
這不是老家元宝村的村口嗎?
再看周围,是几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们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她则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包括站在面前的吴大娘。
随即,沈浅菲身子摇晃了几下,吴大娘皱着眉头,掩去了心底裡的疑惑,上前将她扶住:“你這丫头,起的太急了,這是迷昏了吧?”
沈浅菲沒有說话。
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低垂着头,脑海裡的记忆翻江倒海一般的涌過来。
今天是1987年8月2日!
她竟然回到了十五年前!
沈浅菲压制住狂跳不已的心,努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抬起头,对着吴大娘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容,嘴唇动了动,可却什么都沒說出来,随后,她的手按住了背着的挎包。
這一天,她记得太清楚了。
挎包裡的东西她也知道是什么。
转過身去,远处,那是一個被绿树环绕的小山村。
是她出生的地方。
沈浅菲脑子裡乱哄哄,可她动作却坚决果断。
她拔腿就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吴大娘莫名其妙的摇摇头,旁边就有人笑着說:“菲菲這是怕被雨淋,跑的跟兔子似的……”
“她不是吵着要去省城看她亲爹嗎,怎么不等车了?”
“……沈家人個個都是白眼狼,罗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呦……”
“好了,别在背后嚼舌根了,眼瞅着要下大雨了,你们還等嗎?”吴大娘不耐烦的问道。
“可天气预报不是說今天是大晴天嗎?”
“……”
纷纷杂杂的声音被沈浅菲给抛在了身后。
一颗心跳的越来越激烈,好像要蹦出来一样。
她跑過了柳树林,跑過了后面种满了蓖麻的小学校。
脚下是黄沙马路,一直通向村子东面的清水河。
在一处黄泥坯房前,她停下了脚步。
這是外婆家,也是她生活了几年的地方。
她摸了下裤袋,果然钥匙放在裡面。
她打开了锁头,推开大门抬腿朝两侧是柳條篱笆的夹道走去。
右侧是一大片菜园子,北方常见的蔬菜這裡都能看到,绿油油的豆角隐在叶子裡,金黄色的南瓜爬上了矮墙,紫色的茄子红色的西红柿将這片菜园子安排的热热闹闹。
院子裡安安静静的。
沈浅菲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随后怀着激动的心情进了屋子。
家裡人都去地裡干活了。
此时空无一人。
捏紧了背着的军绿色的挎包,沈浅菲压抑住狂跳的心,颤抖的手将挎包裡的东西拿出来,那是用格子手帕包着的,打开之后,是一個通体碧绿的镯子。
她的眼睛裡闪過刻骨的恨意。
十五年前,她刚刚十六岁,听信了父亲沈建明的话,将外婆家传的翡翠镯偷拿出来,然后坐上了去往省城的公共汽车,将這個镯子给了沈建明。
她的父亲沈建明是省城下来的知青,六八年下乡,六九年娶了大队支书的二女儿,也就是她的妈妈罗玉芬。
后来,沈建明考上大学回了城,嫌弃妈妈罗玉芬是农村人,他很快就变了心,与他班级的一個女同学勾搭在了一起,离婚的时候,她九岁,妹妹七岁。
等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省城第一高中的时候,沈建明来找她了,嘘寒问暖,让那個时候的她觉得爸爸還是她的好爸爸。
就在上個月,沈建明愁眉苦脸的說,他沈家祖传的翡翠镯還在罗家,本来是给妈妈的聘礼,却被外婆给藏了起来,可奶奶老了,就想看一眼沈家长辈留下来的东西……
其实,翡翠镯并不是沈家的,那是外婆的,是罗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本来是准备卖了之后给妈妈看病的。
妈妈性子温软,也很单纯,从来沒想過会被抛弃,与沈建明离婚后,受不住刺激得了抑郁症。
那时候,還不知道這叫抑郁症。
只是知道神经出了問題。
后来的那段日子,混乱而又绝望,似乎所有的不幸都是从她将镯子偷拿走之后开始的。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阴霾的天空。
一声惊雷在头顶响起。
似乎整片大地都在震颤一般。
沈浅菲也跟着浑身一震。
她捏紧了手裡的东西,眼底裡闪過一抹冷意,沈建明那個渣男,该有多无耻,才会哄着他的亲生女儿,偷拿外婆家的镯子给他后娶的女人戴。
事发后,他不仅不承认拿了镯子,還說她遗传了妈妈的病,逼着她退了学,后来镯子被他卖了,给他沈建明换了一套楼房和一個好前程。
她可真愚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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