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杀生(上) 作者:未知 瓯顺县青山民族自治乡下辖8個自然村和3個行政村,2004年最新总人口数据2.1万人,其中义务教育年龄人口共计1686人,主要分散在5所村小学和唯一1所乡中学——青山民族乡中学内。 2004年,青山民族乡中学共有在读学生762人,其中初三毕业生188人。 当年中考,该校188名学生中普高上线总计46人,总平均分367.38分。普高上线学生平均分522.6分,仅比东瓯市全市最低普高录取分高出12.6分,過线的学生中,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惊险踩线過关。而其中的最高分624分——也就是江森,总分更是超過学校第二名整整39分。 并且要不是体育考试严重丢分,再加上开卷考的《社会与歷史》莫名其妙只有70多分,他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還能拉得更大。 按理說在经济已经足够发达的东瓯市,這样的情况早就不该发生,可事实就是事实。当东瓯市市区的人均经济條件,已经半步迈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时,就在距离市区直线距离不到80公裡的山区,大量的人,却依然仿佛活在上個世纪的解放初期。 在原始森林覆盖率高达89%的青山民族自治乡,能顺利读完九年,拿到初中毕业证的孩子,可能连四分之一都不到,考上普高,基本就相当于古代的中秀才了,那更是了不得的事情。 江森的一句乡中考状元,看似是在装逼,可背后隐藏着的,却是社会底层道不尽的辛酸。 然而,偏偏就是有些人,永远都无法站在這样的角度看問題。甚至于,還要理所应当地往這些人身上踩一脚,不然好像就无法体现他们的特立独行和与众不同。 “哎哟,這么了不起啊?真是委屈你這個状元考到這裡来了。”空旷的高一五班教室裡,就在江森的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郑红就当着程展鹏的面,就像是智力被狗吃了一样,讽刺挖苦起了江森的成绩,语气尖酸刻薄到了极点,“以后是不是国家发展都要靠你啊?连几道课后题都做不明白,還有脸說自己是什么状元,真是笑死人了哦~” 那刺耳的话音,在教室裡回荡着。原本注意力全都放在题目上的江森和程展鹏,全都双双忍不住地看向郑红。并且眼神相当统一,就是纯粹看傻逼的那种。 不過相比之下,還是程展鹏的眼神更加的真切。 因为他自己,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农村娃! 老色批校长简直难以置信郑红会說出這种话,并忽然感觉,郑红的面相有点不对。颧骨高突,脸颊沒肉,腮帮子也似乎略有点宽,這就是天生薄情寡义的面相吧? 但如果光是薄情寡义,那也就算了,关键是,你特么本事也不行啊!交给郑红的两個班级,物理成绩分别是全年级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除了沒能力,還能怎么解释? 原本程展鹏今天還是抱着对年轻教师要宽容心情,想来跟她认真聊一聊工作的,毕竟年轻教师沒经验、脾气急,都不是毛病,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完全沒這個必要了。 一個老师,自己沒教好学生,不先反省自己,反倒把责任全都往学生身上推。学生学不会,你不指导、不关心,反倒還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甚至当着领导的面,說出那么沒教养的话来!這就不是什么智商情商的問題了,而是纯粹的人格不健全,這就是沒师德啊! 程展鹏看着郑红這副置自身于度外的精分工作状态,越想越皱眉,内心万分后悔起来,自己怎么就把這么個货给招了进来。要知道就在两天前,他就已经从郑蓉蓉口中得知郑红星期五当着全班学生的面管江森叫白痴的事情,那时他還下意识地以为只是以讹传讹,夸大了而已,心裡甚至是向着郑红這边的,以为可能只是江森把郑红惹急了。 毕竟郑红這一批人,都是他亲自面试,挨個考察過才招进来的,不论从学历、档案還是面试当天的表现看,程展鹏都觉得郑红的整体素质,都算過得去—— 除了在校成绩每年都能拿到学校的三等和二等奖学金,其他方面,郑红還是国家二级运动员,钢琴考過了六级,還拿過东瓯市首届全市英语演讲比赛高校组二等奖,再加上学生会的各种头衔,履历如此金光闪闪,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能管学生叫白痴的人。 可现在,眼前的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他当头一棍。 当亲眼看到郑红对学生的语言攻击,能恶毒到這种程度,程展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就是被屎糊了眼!竟把那個无比宝贵的全额事业单位编制名额,用在郑红這种人的身上! 要知道這几年本科师范生毕业包分配的政策被彻底取消后,這些师范生想找一份对口的工作,可是一年比一年难。所以郑红从十八中得到的,又何止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那個编制,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年比一年稀缺的终身铁饭碗! 结果這個货,就是拿這种态度来报答学校的? “郑老师……”程展鹏看着自己千挑万选出的人,既想抽郑红一嘴巴子,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他尽量地放慢语速,不让自己的火气喷出来,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仍然给足面子地只是侧面敲打道,“這孩子,今年除了物理成绩之外,其他几门,不算差吧?” 然而郑红還是沒反应過来,一听這话,心裡头反倒“普天之下皆她妈”地来气,竟转而烦躁地向程展鹏抱怨起来:“就是說啊!真是气死我了,怎么教都教不会!” 操!這特么都什么智力水平…… 江森听郑红的话越說越蠢,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起。 郑红见状,却马上喝道:“笑!你還有脸笑?!” “郑老师。”程展鹏的脸色,开始绷不住了,微微拉下脸,再次打断了郑红的话,干脆进一步挑明地說,“孩子其他科目成绩都可以,唯独你這边不行,你自己也需要检讨的。” “我有检讨啊!”郑红听到這话,一下子就更加委屈地大喊起来,飞快地对程展鹏解释,“我每天晚上回家都有想,到底要怎么才能教好他,問題是怎么教都沒沒用啊!别的孩子都行的,怎么就他一個人不行,我真是想也想不通……” “胡說八道!”程展鹏一看自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傻逼居然還能振振有词,這下终于憋不住了,当即嗓门一提,训斥道:“交给你的两個班,一個倒数第一,一個倒数第二,哪裡行了?最多就只有個别同学還可以!那也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就是人家孩子自己底子不错!” 郑红被程展鹏這陡然一教训,顿时有点反应不過来,但還是习惯性地要辩解,支吾着說:“不是,我本来是想……高一先打好基础,下学期再……” “沒下学期了!”程展鹏直接粗暴地打断,可是气刚一上头,他又强硬控制了下去,把声音放轻了些,收起情绪,沉声說道,“下学期這两個班,不用你带了,你继续教高一,要注意吸取工作第一年的经验教训,不能再這样了。” 說着话的时候,内心深处却无比憋屈。因为直接开除郑红,他已经做不到了,正式编制内的高中教师,要开除的话,至少還需要通過市、区两级的组织部和教育系统,相关一系列单位的程序。而作为校长,他现在唯一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调整一下郑红的岗位。 江森曾经也算吃過一段時間皇粮,也很能理解程展鹏的无奈,此时也不說话,自顾自地做着题,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速度很快,略带一点表演的性质。 按理說,程展鹏的话都讲到這份上了,此时郑红也该消停了,可就在這时,不管是江森還是程展鹏都沒想到,郑红不仅连個错都沒认,反倒還来了劲,大喊起来:“不行啊校长!我好端端的,都快把两個班的成绩带起来了!现在要出成绩了,你又让我去教高一。那我這一年的努力,不都成给别人做嫁衣了嗎?太不公平了!” 程展鹏听到郑红這话,差点当场喷出血来。 他惊愕地看着郑红满脸急躁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脑子裡简直都嗡嗡的。 狗东西,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你要出成绩了? 全段倒数的成绩,還觉得别人要来摘你的果子,脑子进屎了嗎? 程展鹏干教育工作将近十年,各式各样的老师都遇過,唯独沒碰见過像郑红這样的极品,一時間居然差点被她搭乱阵脚,脱口而出:“那你說怎么办?” 但這话刚一出口,立马就感觉說错,急忙又抢在郑红吭声前,惊险地找补回来:“你现在两個班,一個倒数第一,一個倒数第二,你好意思說成绩嗎?也行!不死心是吧?那這样,我再给你最后一個月的机会,接下来期末考,你两個班,我都不要你考得有多好,只要有一個能考到全年级倒数第三,我明年……我明年再让你带一学期看看,怎么样?” 郑红這时却又有怂了,不依道:“一個月啊!這怎么带得起来?” “那带不起来,不就是沒出成绩啊!”程展鹏快被郑红蠢疯了,抓狂喊道,“郑老师,你說要机会,我给你机会,我给你机会,你又說時間不够。天底下哪来所有事都顺着你的意思的? 工作本来就是有困难的,要是一点困难都沒有,我找你来干嘛?我招你进来,是让你来教书的,不是让你来跟我找理由、找借口的,你非要這样自由散漫,不服从学校工作安排,那我也就只能实事求是,去跟市裡汇报情况了!” 這话够狠,郑红一听到市领导三個字,也终于长出点脑细胞,不敢再得寸进尺,暂时闭上了嘴。程展鹏摇摇头,长叹一声,无语到极点地說道:“你自己选吧,要么就看這学期期末成绩,要么就老老实实,明年再去教高一,我再给你一年机会。” 郑红听得心裡发虚,暗暗比较起了她手底下的两個班。 江森他们五班,整体水平不高,物理成绩比较好的,算上胡江志、张荣升還有一個物理很偏科的陈俊杰,但是三個人哪儿够?接下来一個月,几乎是沒可能有什么提高的。而且高一五班,本来也就是全段平均分倒数第一。這样的话,也就只有六班,還稍微有点翻身的可能…… 思来想去,犹犹豫豫了足有两三分钟,等江森都拿着粉笔,笃笃作响地在黑板上写完第二题了,开始搞第三题了,她才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嘀嘀咕咕道:“那就等期末成绩出来好了,反正這個班是沒什么希望了,六班我觉得還可以。不過其实我本来真的都把他们的基础打得挺好了,明年一定能出成绩的……” 程展鹏鸟都不鸟郑红自相矛盾、左右互搏的蠢话,只淡淡說道:“能不能出成绩,要看结果。” 郑红又纠结地问:“要是期末全段的成绩都差不多呢?” “差不多?”程展鹏转头瞥她一眼,沒好气道,“就算都差不多,不也就让你教個倒数第三而已,有多难嗎?全段八個班,我又不是让你拿第三,更沒让你拿第一,很难嗎?” 他越說越来气,又指向黑板,指着江森流畅的作答,大声质问:“這個孩子,明明底子相当好的,怎么到你手裡就不行了?我也就想让你把他教到七八十分而已,又不是让你教到满分去,怎么就难了?人家星期五不会做的题目,怎么自己学了两天回来,突然就学会了?到底是孩子学不好,還是你教不好,心裡還一点数都沒有嗎?” 程展鹏直接什么迂回都不要了,干脆打开天窗說亮话。 而连委婉批评都承受不了的郑红,听到這么直接的话,果然也不算意外,脑子一抽,当场就来了句:“程校长,上星期五的题目……他明显就是在背答案啊!你也太天真了吧?” 正在奋笔疾书的江森,书写的动作骤然一停,转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郑红。 這傻逼,怕是真的不想要饭碗了…… 然后又转头看了看程展鹏,程展鹏的脸色,果然已经难看到无法形容了。 “做,继续做。”程展鹏轻声对江森說着。 江森忙转身干自己的活。 又听身后,程展鹏沉声对郑红說道:“郑老师,期末如果两個班的成绩都不理想,连個全段倒数第三都做不到的话,我就得提前去跟市裡打個招呼了。 我想我們十八中還是庙小,可能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郑红看着程展鹏不像“友情警告”的表情,脑子裡,忽然就好像有根筋被弹了一下。 教不好就滚蛋? 她怔怔地看着程展鹏,程展鹏說完后,却只看着黑板。 這时黑板前,江森三下五除二,答完了第三题,然后从兜裡拿出第二包饼干,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我周末找同学问了一下這几道题。我感觉還是同学教得比较好,能听懂。” “能听懂就好。”程展鹏淡淡接道,“跟谁学都是学,能学明白才是关键。” 江森嘴角一咧,转過头,看似不经意地,对着郑红露出了一個必杀的笑容:“是啊。” 郑红眼珠子一瞪,眼中瞬间写满血海深仇。那感觉,就好像是在残血的边缘,突然遇上一個蹲草两百年的绝世刺客,被一刀捅进心窝子,带走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first-bl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