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江梅已挟春风嫩 作者:何事公 過了春节,孙元起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京师大学堂教习,每月五十两银子,一共领了8個月,计400两;崇实中学教员,每月四十块银元,也是8個月,计320块;再加上论文所得的近300块银元,這是来清朝之后的全部收入。這几個月来,吃穿住行、往来应酬,都从這裡面支出。如今,手头只有二百六十两银子,不到二百块银元。银元剩得少,银两剩得多,那是因为银元使用和携带方便。 现在,孙元起也算是家大业大:光“仆人”就有十個,专门负责自己的衣食住行,真是豪奢!其实,孙元起每月支付月份钱的只有五個:老佟、老赵、郑友三,每人五块银元;老赵家的、老郑家的,每月三块。至于那些“童工”,算是免費使用。即便如此,老佟加上這两家人已经盛赞“孙先生实在太慷慨了”! 银子流水价的花出去,自然得想法子赚进来,所谓“堤内损失堤外补”,否则沒几個月,“孙府”上不得破产,也得裁人!京师大学堂和崇实中学给的薪水已经很丰厚,不能再去請求加工资。最后,只能从洋人身上捞钱了:继续深入开展论文“撰写”大业! 到孙家鼐、丁韪良、美国公使馆拜完年,孙元起躲在书房,把改名赵景行的大毛也赶出去,自己一個人铺开白纸,开始构思论文。剽窃方向是早就想好的,那就是解决经典物理的重大难题:“紫外灾难”。 18世纪后期,在化学反应中,人们开始察觉到热辐射现象。1790年,法国的皮克泰特进行了实验研究,证实物体能够类似于发光那样产生热辐射。之后,人们开始注意研究物体的辐射与這個物体对光的吸收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19世纪末,由于冶金等各方面的需求,人们急于知道辐射强度与光波长之间的关系。单靠实验逐一找对应点的方法,犹如钝刀子割肉。這时候维恩和瑞利—金斯分别发表了两個公式,试图解决這一問題。 维恩1896年发表的公式,被称为维恩辐射定律。该定律在低温、短波区域内和实验结果符合得较好,而在高温、长波区域则不符。 瑞利分析了维恩公式,认为他的推导不严密。1900年6月,发表了瑞利辐射公式。但其中的一個系数存在错误,为金斯所纠正,故而又称瑞利—金斯定律。该定律在长波区和实验结果符合,而在短波区又不符合。而且当波长接近紫外时,计算出的能量为无限大!但瑞利—金斯等人得出的共识,是根据经典物理的理论严密推导的,瑞利和金斯也是物理学界公认的治学严谨的人,理论值与实验值在短波区的北辙南辕,使人们不得不称之为“紫外灾难”。 紫外灾难也就是经典物理的灾难。 1900年10月19日,普朗克在德国物理学会的会议上,以《维恩辐射定律的改进》为题报告了他的成果,史称“普朗克公式”。该公式将维恩公式和瑞利公式综合在一起,理论值与实验结果符合得较好。同年12月14日,普朗克又在德国物理学会宣读论文《關於正常光谱的能量分布定律的理论》,提出了一個假设,即能量可以划分成N個相等的小份,每個小份叫能量子,每個能量子又与频率成正比。這一天,被人们看作是量子论的诞生日,普朗克也被尊称为“量子论之父”。 孙元起论文的名字就是《辐射强度与光波长之间的函数关系》。因为此时瑞利和普朗克都還沒有得出自己的定律,所以全文分为两個部分:第一部分是沿着瑞利—金斯等人走過的路,根据经典物理学的能量均分原理,严密推导出瑞利—金斯定律,但指出该定律在长波区和实验结果符合,而在短波区则存在問題,而且当波长接近紫外时,计算出的能量为无限大!认为经典物理学存在一定的問題。第二部分则是根据普朗克的方向,得出普朗克内插公式,并进一步认为能量可以划分为等份的能量子。 论文写好之后,孙元起把它邮寄给了美国的《Science》。因为论文中“能量子”的猜想,与经典物理学界长期信奉的“一切自然過程都是连续的”原则相违背,老牌的《Nature》可能对文章后一部分嗤之以鼻,删去最后一段關於能量子的论述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倒是开放的《Science》,可能会更欢迎這种奇思妙想。 论文寄出沒几天,京师大学堂和崇实中学都开学了。崇实中学的学生与孙元起都已经稔熟,知道他搬了新家,每日裡来得更加频繁。课程還是按照上学期之初所设定的,一步步地往下走,那教材也一点点地往下编。倒是京师大学堂,刚成立不久,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也不知道物理学到什么程度,让孙元起很是忐忑。 开学前,抽空又去拜访丁韪良一次。丁韪良說话很直接:“這些新生,都是各省保送的秀才,背诵《四书》、《五经》是行的;对于物理,怕是一窍不通。” 孙元起只好把他们放到与崇实中学一年级的水平。 趁着這個空儿,与這位老同行讨论了一下物理的课程設置:第一年讲物理学中的力学、声学;第二年讲热学、光学;第三年讲电学、磁学;第四年讲授“物理教授之次序方法”,物理教学法前身。每周都是3個小时,考虑到初次学习物理,分成三次,每次1小时。 计议已定,孙元起方回去准备。這半年多,孙元起已经会认会写很多繁體字,只是榜书时不注意還会顺手写簡體字——学生们认为是“白字”——而且写得拙劣,至少比起学生们工整秀媚的蝇头小楷是差远了。如今备课准备的,就是考虑板书该写哪些字的問題。 光绪二十五年正月二十日,京师大学堂正式开课。 大学堂有格致讲堂——也就是物理教室——两处,分别是给仕学、中学两批人准备的。按照中文总教习许景澄的看法,“俟算学门径谙晓,再及格致、化学等事”,即先学好数学,再考虑学物理、化学。眼下,只有仕学院的学生在选拔进来时,数学成绩不错,可以直接学物理。 去年十一月开学的时候,已经发了教材,正是孙元起呈递给孙家鼐的那几本,封面依然是“初等物理教科书”,扉页上却改成“孙元起百熙先生著,京师大学堂刊行”。孙元起见了,只能付之一笑。 即便之前在崇实中学神经已经被锻炼得粗大无比,当孙元起走进仕学院格致讲堂时還是大吃一惊:讲台下坐着二十几個人,年龄小的也有二十岁,年龄大的怕有三四十岁,大部分都留着胡髭,显得愈发老成。人人面前除了砚台、毛笔之外,還摆着一套三册的物理课本。有些崭新如初,看来是一直沒有开卷;有些则已经磨出毛边,想来是经常翻阅。但无论如何,都保存得非常好。他们看见自己进来,都用惊异的眼光盯着孙元起。 孙元起大致扫了一眼,用发干的嗓子說道:“大家好,我叫孙元起,字百熙……” 在孙元起对自己大龄学生们感到惊奇的同时,学生们感到的震惊并不比他少。多年后,有人写文章回忆這段岁月时,還掩饰不住当时的惊奇。文中說道: 大学堂之开学也,在二十四年之仲冬,先颁诸科之教材。余试阅之,文史各本多陈词滥调,无非忠孝仁义;而西学各本,太半译自西洋,佶屈聱牙,难明其意。惟有格致教材,名曰“物理”,初以为误也。及开卷,则图文并茂,妙趣横生,寓哲理于粗浅之中,藏妙思于平白之外,并无胶涩之感,因生信服之心。如此涉浅入深,非邃于此道之巨手不能为也。视著者,署曰“孙元起百熙先生”,乃以为是学界耆宿。然问诸同行,咸云不知。 二十五年春正月,大学堂课开,同窗无不翘首。上课钟声既响,一少年翩翩然入,身形修颀,面容白皙,眼神燦烁,顾盼生姿,居然美男子。众人初以为同学。及其径登讲台,又以为助教。已而开口曰:“某孙元起也,字百熙。”一座震愕,相对瞠目结舌。世传有生而知之者,余初不之信。今观诸孙先生,则信矣! 孙元起自然不知道学生们的震惊,因为是第一节课,而且面对的是一群大龄青年,所以讲的內容比较宽泛且丰富。首先是宣讲物理的学科范畴和实际作用,再介绍经典物理学的基本框架和主要內容,接着說明课本编写的主要思想和面向对象,最后介绍本学期阶段学习的目标。就這样天南海北的扯上一通,第一节课就下课了。孙元起最后說:“第一节课,我們主要說明物理是什么,能干什么;然后明白自己要学什么,做什么。从下一节课起,我們正式开始讲授力学,希望大家能预习课本力学分册的前五页。就這样。” 看到下面学生静谧一片,沒有什么疑问,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讲稿,迈步走出教室。赵景行听到下课钟声,早已跑到门口候着,见孙元起出来,接過书稿装进书包,跟在孙元起背后,渐渐走远。 “哄——”讲堂中的学生顿时一反平时沉稳之态,大声讨论起来,仿佛不大声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惊奇之情: “天哪!這位孙先生也太年轻了吧!” “返老還童么?” “看到他的书童沒?估计才十一二岁,他肯定大不到哪儿去!” 其中有四個人在角落裡围成一圈,一個衣装鲜整的年青人先說道:“這格致课果然很有趣,就是不知說得错沒错?” “這得问功先。”另一個人答道,“功先,這位少年先生如何?” 叫“功先”的青年蹙起眉头:“应该是不错的。只是他懂得比我多,我大不如他,所以不好评价的……” “既然功先都說不错,那定然是好的!”第一個青年点点头,“不過,這位先生也忒年青了吧?說是我們的学生,怕都有人信!” “胡說什么!”一直沒有說话的人开口斥道,大约因为他年岁比较大,說话间有一种大哥的气势,“师道尊严,知道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两三個人都连连称“是”。過了片刻,還是第一個青年說话:“先生這么年青,就可以著书立說、登台授课,却不知是家学渊源,還是天赋异禀?” 叫“功先”的人想了一下,說:“据說,這位孙先生是协办大学士孙大人的侄孙。孙大人可是咸丰九年的状元,如此說来,家学渊源倒是极可能的。只是,我們這位先生学的是格致,不太可能是家学啦……” “嗬!孙中堂的侄孙?可這年轻先生沒有一点儿豪奢之气呢。”第二個說话的人插上一句。 “嗯。话說回来,先生的官话說得是极好,但也能听出是江淮口音,依约和孙寿州是一個地方的。侄孙之說,定然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的。”老成的“大哥”說出自己的判断。 “算了算了,准备去上下节课咯!反正以后见面的時間多,总会水落石出的。”第一個青年站起来收拾笔墨纸砚。 大家也都起身收拾,准备下节课了。 京师大学堂离孙元起在什刹海的住宅非常近,分分钟就可以到,不像崇实中学那么远。从京师大学堂上完第一节课回来,還不到上午十一点。 刚到门口,就见彩珠手裡捏着阵线,看着赵景范、郑景贤、郑景懿、红桃四個小孩玩耍。彩珠来了两三個月,由于饮食跟得上,人也精神不少,看着就是一個质朴的乡下姑娘,只是害羞得紧,不大說话。尤其是和孙元起說话的时候,经常面红耳赤的。 孙元起随口问了句:“他们還沒开学么?” “开学?他们不上学的。”彩珠站起身,福了一福。 “不上学?”孙元起拍拍脑袋,才想起大清朝可沒有九年义务教育。想了一回,叫赵景行去喊老佟、老赵、老郑,和他们商议這事儿。 老佟他们仨正在家裡闲聊,立马赶過来。孙元起便說起這几個孩子上学的事儿。老赵首先說话了:“俺知道先生好意嘞。俺们一家能吃饱穿暖,全靠先生的大德,那還能再麻烦先生呢?再說,俺家那俩個娃儿,皮得很,哪能读进去书?象先生這样,都是文曲星下凡的。” 老赵一家到了孙府已经两個月了,虽說第一天就让他们說普通话,可說了几十年的方言实在不好一下子改過来,只說得别别扭扭的。反倒是几個孩子,已经是一口标准的京片子。 老郑也說道:“我們都知道先生是好心,可孩子不是那块料,還是让他们学着伺候先生吧。” 老佟在一旁闷闷地說:“读书,能有啥用?街上的酸秀才個個都饿得直不起腰,還不如跑堂的小伙计呢!——先生,我可不是說您!您是家学渊源的。” 听了這几個人的“读书无用论”,孙元起有些气急:“那他们就這么一直這样下去?” 老郑点点头:“我从小,就开始伺候孙老大人的大少爷;大了,又伺候三少爷;现在,是伺候先生您。等景贤长大了,還伺候您。這不挺好么?外面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老赵、老佟都点点头,說道:“不错!” 孙元起只好换個說法:“连個字儿都不识,怎么伺候人?” 老赵摇摇头:“伺候人,還有识字干啥?” 老佟毕竟是皇城根上的,看孙元起的语气不善,就說:“孙先生是個学问人,以后有达官显贵、东西洋人来拜访,身边人要是不识字,确实說不過去。這样吧,孙先生身边离不开人,景行就先跟着;景范和景贤先送到小学堂。京师大学堂不是有個小学堂么?那個就行。” “那景懿和红桃呢?”孙元起觉得老佟少数了两個。 老佟奇怪了:“女孩子上什么学堂?!” 孙元起才想起:這是清末,女子无才便是德! 老赵在一旁就奇怪了:“孙先生不就是京师大学堂的先生么?每天在家随便指点指点那俩娃儿,不就行了?干嘛那么麻烦,還送什么大学堂、小学堂的!” 老郑、老佟一想,也是,都赞成老赵的說法。 孙元起想想,小学不外乎语文、数学,最多再有自然和外语,這些都难不倒咱!便說:“行吧!景行也不用跟着我,先上学识字。既然在自己家,沒那么多讲究,景懿和红桃也都来。就這样定了!” 就這样,這所后来被称为私立经世大学附属实验小学的学堂成立了。最初学员只有五名,三男两女。但却堂而皇之的被载入《中国教育史》中,学者认为:這是中国近现代第一所男女同校的学校,开创了中国教育史的新篇章。 但孙元起并不知道這些,只是嘱咐老郑现在院子中找一個窗明几净的屋子,老赵和老佟准备桌椅,而自己,则回到书房,开始撰写小学语文、数学、自然、英语四门的教材。這倒不难,主要是要生动有趣。好在自己那個时代的教材已经做到了這一点,只要回忆默写出来就行。而且這些孩子都像白纸一样,让他们接受這种教育也更容易。 因为是自己人,沒那么多讲究。很快,第二天,“孙府私塾”就开课了,就像后世史料记载的那样,最初坐在课堂裡面的学员只有五名,三男两女。第一堂课是语文,学的既不是《三字经》、也不是《百家姓》、《千字文》,而是标准的汉语拼音字母。 红桃這個名字,孙元起每次听起来都觉得别扭:“红桃?那是扑克牌!”趁着开学,给她改了名,叫宋景尧。 孙元起在崇实中学、京师大学堂上课,再加上這個小学堂,嗬!大、中、小学一应俱全。每天除了上课,回来還有备课、改作业,最重要的還是给崇实中学和小学堂编写教材。這样,教材的编、教、改工作也系于一身。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小学堂的授课时刻,和其他两個学校肯定存在冲突。当他不在的时候,就让孩子们背诵《三字经》。心想:让孩子们在接受新式教育的同时,背诵点国学基础的蒙学教材,也是很好的吧? 過了沒两周,老佟找過来,羞羞答答、期期艾艾的說道:“孙先生,求您個事儿……” 孙元起见不得老佟這样:“你看看!我們谁跟谁啊,有话直說!缺钱?還是……想回大学堂?” 老佟连连摇头:“這府上顶好啦,我哪儿都不想去!也不缺钱,這裡供吃供喝,孙先生给的钱我都攒着呢,不缺钱,不缺钱!” “那是什么事?” “那個……嗨,老脸豁出去了!”老佟黄黑的面皮都涨得通红,“我有几個侄孙,和院子裡這几個孩子年龄都差不多。我看咱這小学堂开了,您的学问又那么好,便寻思着他们能不能来?您看,您对老佟這么好,我還沒机会报答您,又给您添上這档子事儿,老佟我——” 孙元起听明白了:“就這事儿啊?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领来呗!” 隔了一天,老佟领了三個男孩,大的十一二岁,和赵景行差不多;小的那俩都是八九岁,和赵景范相仿佛。后面還跟着两個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赶着一辆大车。听老佟介绍,原来都是老佟的侄儿,孩子的家长。 见了面,就让孩子给孙元起磕头,說是拜师。孙元起无奈地解释道:“小学堂不讲究這個……” 大车上拉的都是米面和几斤鹿脯,也就是传說中的“束脩”了。孙元起知道這家人生活不宽裕,推辞不要。老佟却說這是给自己的,因为孩子上学期间要住在這儿。孙元起心想:你吃饭,不是和我們大家一块儿么?当下,却不好說什么。只好任由老佟把东西留下来。 孙元起既然收下這三個孩子,就问他们叫什么。 老佟插话說:“乡下人,知道什么?都是胡乱起些名字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看看老郑、老赵家孩子的名字,真是雅致!孩子的名字,還要請孙先生费心。” 孙元起用指头指着自己,疑惑地說:“要我给起名?” 老佟笑道:“自然是孙先生,您的学问可是第一流的。” 這样,小学堂裡多了佟景仁、佟景智、佟景圣三個男孩。 每天小学堂上课的时候,老赵家的大闺女彩珠就捏着针线,坐在教室外面。不知是做女红,還是听课。后来听赵景范說,他每天回去做作业,姐姐都在一旁看,做错了、不会做,姐姐都能說出来。孙元起心想:這不是真心向学么?于是,又把彩珠招进班裡。彩珠已经是大姑娘了,還有些害羞,過了好久,方才习惯。 彩珠见一屋子都是“景”字辈,自己這個名字也很不雅,就让二弟赵景范央求老师给改個名。于是,班上就有了一個叫“赵景惠”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