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当务之急
心情烦乱,更显得天气燥热,陈天良狠劲地摇着蒲扇,却依旧出了一身的油汗。
等有了钱,也要像二伯家那样,买一台落地式电风扇……陈天良暗下决心。
可問題是,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呢?
一台落地式电风扇要一百六七十块,退而求其次,只买個台式电风扇,那也要一百块冒头。而他们一家四口,大囡就要读小学,幼仔還得吃奶粉,都是要花钱的阶段,只指着五亩责任田過日子,根本就是入不敷出,哪裡還有闲钱盘算电风扇呢?
曾经有個机会摆在我的面前,可惜我……
陈天良也听到了猪仔的吆喝声,在盖房起楼方面,他也能算上個大工,一天十块的工钱啊,干上個十天半個月的,這电风扇不就有了么。
正在懊恼之时,就听到院门口响起了五哥陈天运的声音:
“老七,出来跟你商量個事。”
邀我一块去赚恶霸小贱种的工钱……不,钞票诚可贵,气节价更高,我必须坚决断了五哥的這個耻辱念头。
光着膀子撒着拖鞋,陈天良出了屋门。
五哥陈天运果然提到了小贱种正在起新宅的事。
“老七,恶霸那個小贱种起新宅的事你听說了吧?”
陈天良点了点头,心中颇有些犹豫,万一五哥真的要邀他一块去做工,他该是拒绝還是答应呢?
“他把周围十来家的老宅基都给平了,那些宅基地,可都属于村裡的财产,二叔不在家,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得把他這种不法行为扼杀在摇篮裡。”
陈天良先是两眼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初听之下,以为是個大好机会,占了這個理,說不定就能把昨晚失去的脸面给找回来。但转念一想,小贱种昨傍晚能唱来那一出表明了他是有备而来,今天起新宅不打招呼就霸占了十几家老宅基,說不定也留了后手,冒然前往,只怕是老仇未报,新恨再添。
“五哥,二伯不在家,可還有别的村委委员在家哦,他们都不管,咱兄弟俩出面,合适么?”
陈天运笑道:“别的村委委员?還不都是聋子的耳朵,纯属摆设嘛!”
陈天良叹了口气,道:“即便是摆设,那也是村委委员,咱俩個普通村民出面,算個什么事?”
陈天运闪過一缕不快,随即又笑了起来:“老七,你是不是被恶霸那個小贱种吓破胆了?”
陈天良心中怒怼,你特么被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额头上试试?老子之所以下跪,那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为的是别伤了本家兄弟的性命。
换做了你陈老五能得到嗎?
你特么当场不被吓尿就算老子输!
陈天运深得陈苍伟的欣赏,在陈家下一辈中当做了接班人,但在一众叔伯兄弟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而陈天良便是其中之一。
在陈天良看来,二伯对自己的欣赏并不亚于陈天运,尤其在忠厚两個字上,他陈天良要远超過陈天运。陈老五不過是沾了他阿爸身为陈家长子长孙的光,要是把两边阿爸换個個,他陈老五保管连自己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就拿眼下来說,恶霸那個小贱种咄咄逼人且招数犀利,就算是村长二伯恐怕都有了些许的紧张,陈天良虽不认为恶霸能撼动了二伯的根基,但也认识到当前形势下,陈家后辈理应抛开内耗,紧密团结,一致对外。
而這位五哥,却仍像之前那样,逮着個机会就绝不会放弃阴损自己两句。
眼界不远,格局不大,這样的人怎能堪此大任?
陈天良并沒有把心中的怒火表现在脸上,只是冲着陈天运苦笑了一下,回应了一句:“這事我劝你還是等二伯回来再說吧。”
……
得知恶霸痛快地接受了他的邀請,赵公博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赵陈两家的世仇使得两村的外姓村民也是形同水火,在岗南村生岗南村长的恶霸对岗东村赵家想必沒什么好感。所以,恶霸既然愿意来他赵公博家做客,就說明了那小子对陈家的仇恨远大于对赵家的愤恚。
刚好印证了那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朋友来了有美酒,但只有美酒還不足以彰显他赵公博对恶霸的尊重。于是,在安排妥当了晚宴的陪客、菜品以及用酒之后,赵公博還特意交代晚辈后生,把他藏放在村委会仓库的红地毯找出来,准备好晚上迎接恶霸。
這卷红地毯买来有些年头了,還是五年前他過五十大寿时备下的,不過,也就用了那么一次,后来請田乡长来村裡剪彩养鸡场建设奠基,赵公博都懒得把這卷红地毯给用上。
只是最高等级的迎接及宴席似乎還有些欠缺,赵公博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不大,裡面也就十来张黑白相片,其中一张是两個青年小伙的合影。
赵公博小心翼翼地取出這张相片,摆放在了桌面上。
相片左侧的小伙便是年轻时的赵公博,而右侧那位的长相居然和恶霸杨锐有着几分相似。
“眼看着就要满二十一年了,兄弟啊,你這一走怎么就杳无音讯了呢……”凝视着那张相片,赵公博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你劝我要学会放下仇恨,我听进去了,也记在了心裡,但這一回我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
石岗乡乡长田少武這段時間的心情相当惬意。
一個礼拜前,书记去了市党校参加为期一個月的学习班,据說学习班结束后就会调到县裡工作。县裡组织部的领导也找過田少武谈了话,虽然沒直說,但意思很明显,只要這段時間乡裡不出什么大事,他便可以顺位晋升,接替书记的位置,成为石岗乡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田少武今年已是五十有二,到了這個年纪,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已是相当困难。他并沒有太大的奢求,能够顺利接班,并安安稳稳地干满一届,這辈子也就算圆满了。如果组织上在他退下来后,還能念着他沒功劳也有苦劳的好,或许還可以给他安排個闲职享受下副处的待遇。
陈苍伟找来时,田少武刚开完夏收工作的准备会。
今年的气候总体上来讲算是风调雨顺,刮過几次台风,但对田裡的稻谷沒造成多大影响,分管农业的费副乡长在会上汇报說,乡裡今年的夏收收成有望比去年增长一成。
夏收的時間点刚好赶上田少武上位乡书记,粮食总产量增长一成的亮眼数据对他来說可谓是再好不過的庆贺,只是,费副乡长接下来的汇报又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因农药化肥等物质涨价幅度過大,农民的每亩收益比起去年来還要下降了半成左右。
石岗乡的工业基础相对孱弱,全乡九百一十万的工农业总产值中,农业占了百分之七十三点八,两万七千余石岗乡乡亲中,九成三的人要依靠那几亩责任田穿衣吃饭。
也就是說,有两万五千口子纯农民下半年有可能吃不上肉。
不過,农药化肥涨价是全国性問題,农民收入减少也不单纯是他石岗乡,田少武虽然揪心于农民收入减少,但全乡的工农业总产值稳步增长還是给他带来了不错的心情。
喝着茶抽着烟,田少武笑眯眯听完了陈苍伟的絮叨,轻声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陈苍伟沉吟片刻,回答道:“我想把候选人资格调整一下,把年龄限制往上提一提。”
田少武拿起陈苍伟送来的香烟,拆开了包装,抽出一支,反送给了陈苍伟。
“乍一看倒是個好办法,可你想過沒有,搞掂了這一届,下一届该怎么办呢?你今年還不到五十岁,完全可以再干两届嘛。”
陈苍伟不由一怔,两只眼眸尽显迷茫。田乡长這话是几個意思?這一届我特么都难說能搞定,哪還有什么心思考虑下一届的事情呢?
田少武再抽出一支香烟,在茶几上顿了两下,陈苍伟清醒過来,连忙拿出火柴,帮田少武点上了火。
田少武抽了口烟,风轻云淡接着說道:“再有一点,你当选举法是儿戏嗎?沒人告你也就罢了,真要是有人把事情捅到了上面,我也保不了你啊!”
选举法?
陈苍伟又是一怔。听說過,但从来沒看到過,也沒学习過,村裡的选举办法都是沿袭三叔留下来的那一套,他還真沒意识到上调候选人年龄是個违法行为。
该如何是好呢?
陈苍伟想点上香烟冷静一下,可手中的火柴却怎么也划不着。
田少武要過火柴,取出一根,轻松划着。陈苍伟慌忙要接過田少武手中划着的火柴,却被拒绝。依田少武的意思,他给陈苍伟点支烟也沒啥大不了。
陈苍伟受宠若惊,赶紧扶着田少武的手,把嘴上的香烟点着了火。
田少武丢掉了燃烧殆尽的火柴,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水,再抽上一口烟,這才语重心长道:“依我看啊,考虑改选的事情并不是你陈村长的当务之急,你最该担忧的应该是赵家埠渡口的经营权,不瞒你說,岗东村的赵公博已经有好几次明裡暗裡地跟我提過這一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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