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桑葚的叙述,遇熟人
桑葚漠然的小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回了趟屋子,又无声无息的离开。
李旺发家,跟早上桑叶来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只有三個人在。
或许是刚送走了一個李喜弟,所有人心裡都有些想法,沒有在家待。
更多的原因,应该是不想面对杨氏的哭骂。
沒有人权的另外两個儿媳不会出去串门,多半是被吴婆子赶去了自留地。
吴婆子一向心狠,要磋磨儿媳妇,根本不管儿媳的的死活。大冷的天赤手掏冰,大热的天顶着大太阳干重活,怎么狠怎么来,完全不把儿媳妇当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是能歇息的。
今天或许是因为卖了李喜弟,心裡发虚,才任由杨氏躺着咒骂,要不然骨头断了都得起来干活。
杨氏躺在炕上,无力的叫骂哭喊,凄厉又绝望。
盼弟喜弟在后院劈柴,离得有些远,大概是故意跑远的,杨氏的哭骂让她们心烦,更让她们恐惧,喜弟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
虽然早就有了心裡准备,仍旧害怕,能逃避一时是一时吧。
所以,桑葚轻松进了李家,站到了杨氏炕前。
杨氏正哭骂得悲切忘我,突然发现投下来一片阴影。
以为是李家人,面目狰狞,翻身起来就想撕扯。
结果发现是個不甚熟悉的孩子,愣了两秒,才迟疑道:“是桑家小子?”
桑葚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杨婶子好。”
杨氏从最开始的疑惑中回神,又恢复了狰狞和痛恨:“你来干什么,滚,滚出去。”
她和老桑家的人沒有仇,甚至因为吴婆子时常被老桑家的人治,对老桑家還有好感。
但這会,唯一的闺女被卖了,满心恨意,看谁都是仇人。
杨氏嫁到李家,這么多年,也就生了李喜弟一個姑娘,为此,男人觉得沒脸,打骂她,婆婆觉得她无用磋磨她。
她自己也觉得有罪,忍气吞声,只想要在這個家,有一丁点的立足之地。所以,一直以来,她们母女,是李家最底层的存在。
李家三個儿媳都不受宠,她是三個儿媳妇裡,最惨的一個,只因为其他两個都生了儿子。
杨氏一直任劳任怨,伏低做小,却不想换来的是更狠的对待。
唯一的闺女被送去卖了。
吴婆子說的是给找了户好人家嫁了,杨氏又不蠢,怎么可能信。
唯一一次和吴婆子对抗,却被打得下不了炕,她恨,也悔,不该這么忍让的,她的闺女啊。
悲从中来,杨氏忍不住又嚎啕大哭。
桑葚始终漠然,泛冷的声音,在杨氏悲恸的哭声裡,仍旧清晰。
“喜弟姐被吴婆子卖给了她的大弟,卖了二十块钱。吴婆子大弟吴全山拎着装喜弟姐的麻袋,就像拎牲口似得,从山上小道去了公社。”
“听說喜弟姐十三岁了吧?我們学校十三岁的女同学和我差不多高,比我還重,一個破麻袋,怕是装不下,更不可能随便拎着走,喜弟姐可真瘦弱。”
冰冰冷冷的陈述,使得杨氏的哭声逐渐减小。
脑子裡盘旋着李喜弟又瘦又小,比個六七岁孩子都不如的身板,被吴全山如同牲口似得拎手裡的画面,满心悲痛。
是啊,她的孩子,真的瘦弱,从小沒吃過一口饱饭,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還在娘胎裡时,就跟着她一起受吴婆子的磋磨。
杨氏心裡,扎下了恨意的种子。
桑葚继续毫无情感的陈述:“一個人真便宜,才二十個块钱,還沒一头猪值钱,我奶之前每年卖猪肉,都不止二十。猪才养一年,喜弟姐养了十三年吧,亏了。”
杨氏心口狠狠一揪,是啊,活生生的一個人,竟然连头猪都比不上,多悲哀啊。
“听說卖出去的女娃,要么是给人当生孩子的工具,要么是被掏心挖肺给人续命。喜弟姐才十三岁,過去的十三年沒過一天好日子,就失去了未来,這辈子来得不值当。”
杨氏瞳孔一缩,整個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她的孩子還那么小,那么可怜,不能就這么死了,不能。
桑葚微微扬眉,声音仍旧沒有起伏:“沒办法,這都是命,谁让她投身在李家,遇到吴婆子這样心狠的奶奶,李旺发這样沒用的爷爷,李满军這样冷血的爹,尤其是杨婶婶這样不作为的娘。”
“其他人都隔了一层,不心疼喜弟姐倒也說得過去,可喜弟姐是从杨婶婶肚子裡出来的,最是亲近不過的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喜弟姐遭难的时候,這個最亲近的人沒有帮她。”
“都說为母则强,好似也不尽然,毕竟强不强的,也看看身为母亲的人,疼不疼孩子。喜弟姐命苦,沒遇上那种疼孩子的母亲,她就只能自己受着,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苦难裡挣扎,泡着苦水长大,或许死了,对她来說,才是解脱吧。”
杨氏抖动得越发厉害,不是,不是這样的,她只是想让他们母女俩在李家有容身之所,才任由李家人欺辱的,她不是不作为,她也沒办法啊。
桑葚幽长一叹:“杨婶婶,忍让并不能让一個沒有心的人,良心发现,只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算了吧,你這辈子蹉跎了自己,糟蹋了闺女,都已经成了定局,何必再浪费精力咒骂呢。”
“咒骂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更痛,更恨,作恶的人能怎么样呢?他们不痛不痒,正拿着卖你闺女的钱吃香喝辣呢,别期盼老天替你做主,它若是能做主,恶人又怎么会继续为恶呢,你们母女又怎么活被磋磨十多年呢。”
“人啊,终究只能靠自己,不過,你现在這個样子,也是靠不上的。一個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软弱。”
“杨婶婶,留着点精力,起来给喜弟姐弄個衣冠冢吧,她這一生虽然短暂,但好歹来過,你作为她的母亲,最为亲近的人,不能让她活着的时候過好日子,也别让她死了后连個归属都沒有,成为孤魂野鬼飘荡,沒了再世为人的机会。這辈子沒得的福,下辈子怎么着也该享享了,希望她下辈子遇到個好母亲吧。”
话音一落,桑葚甚至不做任何停留,转身就走,那样干脆漠然,好似刚刚的长篇大论,不是出自他口。
杨氏眼裡突然迸发出瘆人的光,急忙喊住桑葚:“等等,告诉我,我女儿,她死了嗎?”
桑葚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沒有吧,要是有個疼她的人,愿意为她做些什么,說不定還能活。”
话音一落,再不停留,大步离开。
杨氏木愣愣的躺在炕上,渐渐的,笑出了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瘆人,远在柴棚的盼弟望弟听见,忍不住狠狠哆嗦起来。
走出李家的桑葚碾了碾手指,淡白的粉末随风飘散,這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会刺激出人体深处,压抑着的魔鬼,让人精神振奋而已。
抬头,看到邓麻子正一脸惊疑的看着他。
桑葚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漠的看過去。
邓麻子心口一滞,讪笑两声,转身跑了。
公社外的废弃屋子外,来了一辆小货车,开车的是两個黑瘦的汉子,长得贼眉鼠眼。
进屋子将包括桑叶在内的五個孩子拎出来,看清李喜弟的样子时,忍不住皱眉。
“這样的怎么也要,卖不上价啊。”
吴全山笑道:“放心,买得便宜,养两天就能看了,肯定亏不了。”
两人算是靠吴全山吃饭,吴全山都這样說了,他们也沒什么好說的,将人扔进车厢,再把這裡的痕迹都清扫干净,四人都坐上车离开。
桑大壮的人在暗处招招手,一辆车不远不近的跟着离开。
桑叶在车厢裡龇龇牙,动动手脚,小本本上,又给這些人记上了一笔,竟然敢扔她,等着。
环视了一圈狭小封闭的小车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還有一股难言的气味,到处冷冰冰的,比冰坨子更冰人。
桑叶撇撇嘴,真缺德,這么冷的天,也沒說弄床被子,他们好歹也是可以卖钱的货不是。
用脚踹了踹车厢门,可以踹开,這会倒是不用。
转身蹭到车门处,眯着一只眼睛从缝隙裡往外瞅。
這地她来過,是一條穿插在山林间去往县城的小路,平时沒什么人走动,杂草丛生,难怪這么颠,肺都快给她颠出来了。
也不知道她爹有沒有来找她。
想到桑大壮最近看她的眼神,桑叶有些委屈难受,還有些自责。
老成的叹了口气,在身上摸了半晌,脱了一只袜子下来扔外面。
她坚信,爹虽然生她的气,但不会不管她的。
扔完袜子,往裡退了两步,摊开手脚躺下了,也不知道這群缺德鬼带他们去哪。
车子离开后三分钟,有一辆货车经過。
瞧见袜子停了一瞬,捡了袜子又继续跟。
瘦猴捏着鼻子把袜子递给桑大壮,嫌弃得不行:“壮哥,你也說說咱闺女,好歹是個女娃,袜子常换洗啊,這味,比我們這些大老爷们都冲。”
桑大壮好似沒听到,单手撑在车窗上,看着后退的山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瘦猴耸耸肩,把臭袜子塞在椅子底下,拍拍前边开车的兄弟:“跟紧点,别跟丢了。”
“放心猴哥,就這一條路,丢不了。”
货车摇摇晃晃开了两個多小时,就在桑叶要睡着的时候,停了下。
桑叶眼皮子跳了跳,听着车厢门打开的声音,随后他们几個孩子,又跟货物似得被拎了下去,然后被扔进了一個又黑又冷的地窖。
头顶,厚重的铁板哐当一声盖上了,地窖越发黑沉,裡面早就关了些孩子,铁板一关上,那些孩子就开始呜呜低哭。
桑叶摸索着站起来,伸手探了探头顶的铁板,還差大半截才能碰到。梯子被收走了,即便打开铁板,他们也出不去。
又到地窖边缘摸了摸,地窖是個大肚的瓶子状,踩着边缘爬上去的可能也灭了。
桑叶痞气的摸了摸下巴,想困住你叶子姐,做梦。
“叶子姐,叶子姐。”
就在桑叶思考怎么出去时,衣服被拽了,還有特别狗腿的讨好喊声。
桑叶愣了愣,還有熟人?
黑漆漆的,瞧不见,只能靠猜:“谁?”
“我我,高大胖,大胖啊,叶子姐,你刚刚被送下来的时候我瞧见了,我就知道叶子姐你沒有晕,叶子姐,你是不是故意进来的?”
高大胖啊?
桑叶朝着声源伸手,准确的掐到了高大胖的肉脸,啧,這手感。
“你咋在這,什么时候来的?”
高大胖嘿嘿笑,沒有一点作为被拐小孩的恐惧,嬉皮笑脸跟郊游做客似得:“我前两天和两個小弟到县城外的林子裡探险,结果就被人迷晕弄来這了。昨天就醒了不過我一点都不害怕,我高大胖是谁,几個人贩子可奈何不了我,我奶很快就会找過来的。”
“就是我那两個小弟哭得烦人,等回去,我就不要他们当小弟了,太丢人。”
角落裡的两個小弟……
“叶子姐,你要做什么,跟我說,我帮你啊,我很厉害的。”
桑叶觉得高大胖来得正是时候:“行,你過来,驮我上去看看。”
“得嘞。”高大胖二话不說,蹲下大胖腿,让桑叶坐他肩上。
小胖子胖归胖,還算有点劲。
桑叶就是力气大,身板并不重。
坐高大胖肩上,不压人。
就是高大胖太矮了些,即便坐他肩膀上還是差一截。
桑叶拍拍高大胖的脑袋:“你撑好了,我踩你肩上试试。”
高大胖憋得胖脸通红,暗自庆幸黑漆漆的看不见,咬牙撑住,坚决不能在桑叶面前丢人。
“叶子姐尽管踩,我撑得住。”
桑叶嫌弃的翻個白眼,咬牙切齿的声音,她听着都费劲,嘴倒是硬。
晃晃悠悠的踩上高大胖的肩,够上了铁板,从缝隙裡,眯着一只眼往外瞧。
是一间民房,地窖在柴棚下,地窖裡看出去,能看到院子和堂屋。
吴全山老婆子以及开车来接人的两個汉子,還有守在這裡的一男人一女此时都在堂屋裡。
六個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說着什么,桑叶听不真切。
试着往上抬了抬铁板,五六十斤重,上面還压了块石头,她倒是能掀飞,就是下面這個人肉垫子受不住。
蹲下身,慢慢的从高大胖肩上下来。
桑叶一落地,高大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條胖短腿一個劲的哆嗦,整個人都快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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