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最刻骨铭心的一年
這一年的庄稼长势不错,7月中旬的时候,你若站在田野裡,你会被眼前好似无穷无尽的金色的麦浪所震撼,学生作文会用“一望无垠”、“一望无际”来形容眼前所看到的。五连的全体人员准备迎接大兴岛的第二個丰收年。
但是接下来的连天阴雨,打碎了所有人的梦想。麦田裡水最深处沒膝,机务排的拖拉机、康拜因、牵引收割机,都沒开几米远,陷在泥地裡,全都罢了工。眼看麦子就要烂在地裡,损失就要大了。
“用镰刀战胜机械化”是黑龙江建设兵团的一個口号,意思是人定胜天,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全连所有人员除了炊事班,全操起镰刀,一人一條垅,下田用人力收割。割麦子是個累人的活,你必须弯着腰,长時間保持固定的姿势,弯的久了再想站直了那可不是太容易,更何况积水甚深。种菜班的也不例外,全都参加抢收。“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背诵着最高指示的知青们,争先恐后地跳到水裡,挥舞着银光闪闪的镰刀。
李思明看着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麦地,倒吸了一口气,真是茫茫天涯路啊。這种大会战,全凭真功夫,沒有人可以偷懒,病伤的也坚持着,“轻伤不下火线”是每個人的口号,被麦茬割割伤了腿或被镰刀割破了手指,卫生员包扎一下继续埋头苦干,這时候想方设法偷懒那会被人瞧不起的,上至连长指导员,下至每一位知青都一样。這是与時間赛跑,能抢回多少就是多少。
李思明一步一步向前挪着,只觉得麦子越割越多,长時間泡在水裡,双腿冰凉的,额头却冒着汗,长時間重复着一個动作,手握起来就张不开,還有膝盖、腰部、胳膊這些地方长時間处于劳累過度状态。汗水打湿了全身,胳膊肘的地方的衣服长時間摩擦,加上盐份的侵蚀,很快就会沤烂掉。北大荒纬度高,夏天光照時間长,7月份的时候早晨4左右日出,晚上7以后才日落,3钟天就亮了,因此李思明和他的战友们每天3就起床,晚上8才能收工。每天炊事班把饭送到地头,一天吃四顿,炊事班虽不参加麦收,但他们也非常辛苦,起得要比下地的知青早,睡得要晚,由于麦收劳动强度高,饭量也急剧增加,每天還要额外地煮绿豆汤,烧开水,炊事班的工作强度更大了。
太阳落山,北大荒的蚊群会一下从荒草甸子中冒出来,铺天盖地如轰炸机嗡嗡叫着向人畜发动攻击,让你躲不开,逃不掉,比蜂群蛰人還厉害。因为蚊子怕风和烟,傍晚时,先在四周燃几堆草,然后再加上一把湿的蒿草,這样放出来的烟又浓又呛。遇到风向变化,就把蒿草放在水推车上,随着风向来回移动。干活的时候,再热的天也要穿长裤、长褂,裤腿、袖口都要用绳子扎起来。北大荒的蚊子不同于北京的蚊子,略,带斑马條纹。一旦叮住你,轰都轰不走,用两個手指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捏住它。或者猛然绷紧肌肉,蚊子再休想逃走了。
麦子割得最快要属农工二排的童林,也是从其它连队调来的,他是70年的知青,是個壮伙。在麦田裡,仿佛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一眨眼功夫就把别人甩开几百米,那割麦的功夫可不是吹的,麦茬割得一般高,决不会拉下一棵麦杆,汗水早就湿透了,湿了干干了又湿。像這样不要命的人還很多,那年月人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似的。
秦言武是机务排的拖拉机手,這次夏收中也操起了镰刀。沒几個人知道他身患严重的胃病,长年的营养不良,沒有规律的进食,让他的胃病复发越来越频繁。這次下地割麦子也一样,他咬着牙拼命着往前收割着麦子,用绳子勒紧胃部一声不吭,吃饭时根本沒有沒胃口。人是铁饭是钢,终于在某日倒在泥泞的地裡,苍白痛苦的脸色让人心痛。连长连忙安排人手将他送往团医院,然后转往佳木斯兵团医院,秦言武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来,四個月后寂莫地死在异乡的病床上,据护士,他死时一遍遍叫着要回家。其实在全国建设兵团中慢性胃炎、胃溃疡、肝炎、肺炎還有妇科疾病是常见病,這与高强度的工作量和艰苦的工作條件、生活條件有关。
李思明也沒有偷懒,但是這個速度就是提不上来,饶是他强悍的身体也受不了這繁重的工作,生物学家告诉我們,大脑指挥着四肢,李思明现在对此提出了质疑,因为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感觉每天挥舞镰刀如同本能的反应,根本沒有经過大脑。“咱還真不是种田的料!”他這样想的。全连抢收抢得如火如荼,他也不好這個时候申請去武装连,弄個训练计划丢给孙昌,让他自己练去。
五连麦收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连同第二天一個白天,全连死一般地静悄悄地:沒有了机械的轰鸣声,沒有了年青男女的吵闹声,人们都死一般倒在炕上,恨不得将這几個月的時間全补上来。
然而還未等他们从麦收的辛劳中缓過来,紧接的秋收又碰上了阴雨天,成片的大豆和玉米又泡在水裡。北大荒冬季来得早,10月下旬的时候,每天早上地裡就结了一层冰,冰层下面是烂泥,机务排的现代化武器又派不上用场。又得镰刀上阵,到了11月份已经是天寒地冻,戴着手套穿着棉衣干活又不利索,冻得手脸通红,可身上却冒着汗,收工时被风一吹,全身哆嗦,急忙往回赶。艰苦的工作和满身的疲惫让這些来自大城市的年青人,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战天斗地,脱胎换骨”。
“有什么感想,未来的大作家?”某日工休时,李思明问身旁的杨月。
“我攀登上高峰,发现在名誉的荒芜不毛的高处,简直找不到遮身之地。我的导引者啊,领导着我在光明逝去之前,进到沉静的山谷裡去吧,在那裡,生的收获成熟为黄金的智慧。”杨月嘴中念念有词,像是念诗。
“挺有感触的嘛!你写的?”李思明对诗可一窍不通。
“什么呀,是泰戈尔写的!”杨月白了他一眼,连泰戈尔都不知道。
“老泰啊,听過!可我对诗不感受兴趣。”李思明坦承道。泰戈尔到是知道,他的诗,不感兴趣。
“什么老泰?本来有诗意的东西,从你嘴裡出来全变样了。還是才子呢!”
“我可不承认我是什么才子,這高帽咱可承受不起。”李思明总觉得這“才子”是贬义词,脑海裡总是出现一個羽扇纶巾摇头晃脑酸不拉叽的形象,“你的大作,我什么时候能拜读啊?”
“還早着呢,写作要来自于生活,对生活要有体验。否则一定是苍白无力的文字或者是无病呻吟,還不如不写。”
“听上去有道理,那你准备写什么?”
“就写咱知青,写其它的咱也沒有经历過。只有经历過,才能写得好。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杨月。
“建议?這玩艺我用不懂,问我岂不是问道于盲嗎。要是电影或者歌曲什么的我倒是可以两句。”李思明心裡這样想。
徐大帅插嘴上:“知青是個好题材,要写就写我們知青同龄人,66年大串联、67年武斗、68年上山下乡都是好题材。”
“還有一定要把今年的夏收秋收写上,不然的话,那你的就不真实。”猴子也凑上来。他身体瘦弱,這连续几個月的抢收累得够呛,让他死的心都有了。
“宁卫东也要写!”李思明也建议道。
“這恐怕不太合适吧!”杨月有犹豫,這与政治路线不符,应该多写正气懔然活学活用主席思想不怕疲劳冲锋在前的正面人物,而反面人物无非是破坏人民团结损公肥私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人物,這宁卫东两面都算不上。其实李思明和杨月考虑的不同,他想的是纵观整個“上山下乡”及改革开放十年,以后来人的思维来记述知青一代。
“为什么不能写?难道宁卫东是吃饱撑得沒事寻死玩!什么扎根农村建设边疆,那些城裡的怎么不来试试,這活真不是人干的!凭什么别人能参军进厂上大学,我們在這面朝黑土背朝天,别人逛街下馆子,我們啃馒头喝凉水?”猴子大发牢骚。
知青们默然,想回城是所有人共同的梦想,虽然嘴上沒,但大家心裡都清楚。但是回城谈何容易,沒有正当的途径回去,轻则沒有户口粮本,沒有正式的工作,养活自己都难,重则上纲上线上升到是個人政治信念的問題。
“阿明,你那裡還有秋黄瓜沒有?”张华一句突兀的话让大家有想扁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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