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的脊背一寸寸弯下去
谢酒也不方便出面,便将药铺交给了陆家三爷打理,又有逍王府的人镇守,便几乎沒她什么事了。
這日,清闲下来,谢酒想着去老御史那裡走一趟,不想,老夫妻自己上了门。
人是莫离送来的。
雪太大,老两口的土屋住着不安全,莫离奉命接他们去逍王别院,两人收拾收拾包裹却转道来了這裡。
他们要住在林舒家。
這,谢酒自己還是個借住的,自是做不得主,便是找来林舒。
老御史看着林舒,往日刻板着的老脸此时笑得满脸皱纹堆砌,“乖孙女,你父亲可曾同你說過,我是谁?”
林舒迟疑点头。
谢酒惊呆,只知两人都姓林,从未想過两人竟是一家人。
老人见此,笑得更盛,“乖孙女,那堂祖父带着你堂祖母来你家借住几日,你可愿意啊?”
林舒也是父亲临终前告知,才知道這位铮铮铁骨的御史大人,是父亲的亲叔叔。
林家世代行医,偏生出了個不爱学医,只爱读书立志要进御史台,拨乱反正的人物。
一個坚守本心的御史注定是要得罪许多人的,太祖父不同意,父子俩便闹翻了,一气之下将他逐出家族,他便另立门户改名林正。
刚正不阿的正,拨乱反正的正。
再后来他高中状元如愿进了御史台,林家有意同他缓和关系,他将前去和谈的族人驱赶出门,林家背后骂他忘恩负义,却也拿他沒办法。
父亲說,林正是不想连累家族才如此,若将来两個老人有需要,她需得援手相助。
父亲临终之言,林舒自是不敢违背。
且她隐约察觉,两人是奔着谢酒来的。
他们确实是奔着谢酒来的。
這日当晚,几人吃過晚饭,老两口便坐到了谢酒的屋裡。
浩然正气的老御史率先开口,“你請人扮戏诬陷曹首辅的手段,很阴险。”
谢酒不客气回怼,“他们屡次暗杀王爷时就磊落了嗎?”
“你算计他们,将他们困在雪山之中,此招歹毒。”老大人继续指责。
谢酒不语。
等着老御史继续谴责她,沒想老大人忽而转了话锋,“不過你此番运筹帷幄实在令老夫佩服,也觉十分痛快。”
老太太打了下他的手背,“做什么吓唬小女娃,人家做得比你好多了。”
她又看向谢酒,“别听他胡說,什么阴险歹毒,我們是一报還一报,论阴险歹毒也是他们,你做得很好,我還得感谢你。”
說罢,她突然拉住谢酒的手,“女娃儿,老太太问你,你能一直对他好嗎?”
两人的反常让谢酒一时拿不准他们要做什么,但点了点头,老天给她重生一次的机会,不就是为了弥补前世遗憾,她如何能不对他好。
老太太得了她的肯定,似是欣慰,她道,“女娃儿,听老太太讲個故事,可好?”
话虽這样问,却不等谢酒应答就开始了,“伯府承袭最后一代,家中子嗣无出息,便想着将来靠家中女子攀上富贵,可偏生伯爷无女,孙辈裡又是清一色的男娃。
伯夫人便起了偷换孩子的心思,事情還真叫她做成了,一同去寺庙上香的两個孕妇,同时受惊早产,伯夫人如愿换来了一個孙女。
孙女及笄后嫁入皇家,虽是嫁了個闲散王爷,终究也是皇家的姻亲,這爵位自是保住了,女子的父亲承爵成了新一任的伯爷。
本以为這已是顶天的幸事,却不想,那不受宠的皇子姑爷突然成了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
只是一個沒落伯府出身的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而此时曹姓大族向皇子透露愿扶持他上位,但需得娶曹家女儿为正妻,皇子犹豫,因为此时他已有皇子妃,且嫡子都已五岁。
反倒是伯府知晓了這個消息,最先同意自家女儿退位。
哪怕做新皇的妃子也比做一個闲散王爷的王妃,更能给家族带来利益,伯夫人亲自带着外男去了女儿的屋中,构陷女儿与男子有染。
人证物证俱在,伯夫人亲自指正女儿不洁,請姑爷将女儿贬为妾室。
皇子对此一切心知肚明,可他需要曹家的支持,便默认了這一切。
家人的牺牲和陷害,丈夫的冷眼旁观和放弃,逼疯了那個可怜的女子。”
谢酒早已按捺不住,被老太太压着手才沒打断她的话,這话說得太明显,她如何会听不懂,老太太口中的那個女子,便是顾逍的母亲。
她竟不知他的母亲竟是遭遇了這样的悲惨而癫狂,那年幼的顾逍又能有什么样的好日子可過?
谢酒用力眨了眨眼,隐去眼中水光,看着两個老人,“你们是?”
心裡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问一句不過是想知道他们对顾逍的态度和立场。
老太太重重叹口气,“我便是被那伯夫人偷换走女儿的产妇,那被他们逼疯的女子是老婆子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女儿。”
“你们是何时知晓,顾逍母亲是你们的女儿的?”谢酒再问。
老太太眼裡有泪花,“孕期我始终觉得自己怀的是個女儿,可生下的却是儿子,众人只当我是胡說,可我是母亲,有些事是有感觉的,终于在五年前叫我查到了真相。”
所以五年前,老御史弹劾了伯府换给自己的儿子,又带着老妻流放来此,他们是追随顾逍而来。
可有什么用呢?
谢酒喃喃,“五年前,他已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沒人护着的那些年,他過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老御史的脊背随着老太太的话,一寸又一寸地弯了下去,早已不见了先前的正气凛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他嘴唇颤抖着,“五岁那年,他母亲疯癫被她关了起来,他跟去照顾,那日帝后大婚无人在意他。
那时他母亲已有四個月的身孕,本是想瞒下前三月好保胎亦是给夫君一個惊喜,可還来不及說出来,丈夫便要另娶他人。
她恨极当着顾逍的面弄掉了孩子,等人发现时她身下已是血流成河,气息奄奄,顾逍在那滩血迹裡一边朝紧锁的门外喊救命,一边企图摇醒他母亲。
六岁那年,他母亲开始自残,一月有小半月的清醒,慢慢地,自残倾向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時間越来越少,到他十岁那年,她几乎一年也沒几次清醒。”
老御史双手捂脸,有水滴从指缝裡透出来,“曹氏成为皇后,第二年诞下三皇子,便意图对他们母子下手,皇上为此将他们母子藏于市井,他独自一人照顾他母亲四年,直到她自杀在他面前。”
谢酒眼前早已模糊,心中揪痛万分,她咬着牙,“世人皆传老大人一生刚正不阿,除尽天下不平事,为何却沒替他抱一声不平?”
她知道自己這是无理的迁怒。
可她心疼啊,她想起前世除夕夜,顾逍将她掳去逍王府陪他吃年夜饭,她不忿骂着自己又不是他的家人,为何要同他吃团圆饭。
她至今记得他冷着声音道,他无人可团圆。
母亲疯癫而死,伯府這個外家和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逼死他母亲的凶手,同父异母的兄弟恨不得他早些死,他自五岁那年父亲放弃他们母子时,他就已无亲人。
可按老太太說的,五年前他们便知道真相,为何前世的顾逍依旧是独自一人。
老大人灰白着一张脸,苦笑道,“老夫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却愧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儿已逝,我們只有那孩子了。”
他惨淡嗤笑,“可他却不愿争活,我們原是打算等那日他丢了命,我們也跟着去了,可到底是不甘心啊,他有什么错?为何却是要他放弃性命。”
“怎么会?”谢酒脸色血色瞬间褪尽,顾逍怎会不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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