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公司之患不在颛臾
這裡必须稍微提一句前情:两個月前,也就是暑假裡顾辙刚买电脑那阵子,顾辙曾经对自己最初申請的那俩专利进行過一次升级。
升级之前,他還专门长了個心眼特地全面检索了相关的现有、在申技术。
当时他就发现:
“鸡汤漏油勺”的专利,被人试图加塞了。所以顾辙就及时调整策略,在改良鸡汤漏油勺的二次申請时,要求了优先权,确保对方的加塞将来会被驳回、无效化,代价则是顾辙自己的最初申請也会被覆盖。
而“鸡尾酒滴管”的专利沒有人来试图加塞,或许是别人也想不到這么改良、沒這個本事。所以顾辙对這项专利的改良,就直接按原始计划、当成新的实用新型来申請,好闷声发大财多捞一個专利数。
总的来說,就是顾辙尽量吃干抹净、利益最大化。
而石韬晦刚才的搪塞,终于让顾辙确定了那個想加塞的人、就是对方研发部内部的。
顾辙当然要提出严正交涉,让对方别动歪脑筋。
石韬晦开始其实也沒当回事,虽然他刚才开会的时候,听那同事說了情况之后,他也已经猜到对方的龌龊操作了。
但他觉得“顾辙只是一個理科生,刚刚高中毕业读大学,估计是個技术宅,法律肯定不太精通”。
所以明知己方不占理,他還是想稍微尝试蒙混一下,万一顾辙好骗呢?
做技术转让,本来就要脸皮厚,哪怕只是一线机会,试试又沒成本。
混不過去最多丢個脸,脸才几毛钱一斤。
不過,当顾辙侃侃而谈跟他掰扯相关條款时,石韬晦立刻就意识到這次绝对混不過去了。
顾辙从《专利法》說到《实施细则》再說到《审查指南》,引经据典短短十几句话,简直就跟别人深思熟虑后发出来的律师函差不多了。
而且顾辙還当面给他看了他二次申請时的申請书复印件,证明所言不虚。
這是踢到硬茬儿了啊!
石韬晦立刻换了一個表情:“顾先生你别急,這事儿真跟我沒关系,我也是刚刚才听了他们自研那边的评估,肯定是有误会。
要不這样,你再给我点時間,我去深入了解一下,也把你的想法转达给自研的同事,看看能不能让部长统一意见。大公司病嘛,体谅体谅。”
顾辙:“我刚才已经给你们半小时了,還要给多久?我能旁听么?這個事情,真要是跟我扯皮,我绝对可以把他的申請无效化。
至于告公司,目前确实证据不足,我也承认赢不了,但要闹大也是容易的,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顾辙說话還是很有分寸的,至今为止這点小破事儿,還是咬不到对方公司的。但对方家大业大,也犯不着跟他拉拉扯扯,不好看。
石韬晦有点犯难:“给個面子,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我跟他们好好了解一下。”
……
几分钟后,石韬晦回到他们事业部的研发部会议室,跟他的经理陈清风、以及另一位负责自研的副经理童双庆,展开了交涉。
陈清风是抓总拍板的,童双庆自然就是暑假裡看顾辙那玩意儿太简陋、一时手痒直接改了又申了的家伙。
当然他后来也沒查過具体结果和进度,毕竟他每天也很忙的,那只是一步闲棋,要不是今天石韬晦旧事重提,他都快忘了。
石韬晦也不管童双庆,直接跟陈清风說:“经理,那准供应商不是個善茬,他绝对懂行的。老童這点小把戏,最后估计会被驳回申請的。
老童,你后续都沒查新跟进吧,连他本人后来的操作都不知道吧。這种低级错误……要不我看這次我們還是买了吧,沒必要折腾,确实也值那点价,他卖得也不贵。”
可惜,他這番话并沒有让童双庆领情。
童双庆一贯看不惯负责外部技术转让的同事最近的办事风格,总觉得石韬晦就是個“损害公司利益来粉饰自己小团体KPI”的“买办”。
他稍微忍了几秒,就越想越气,選擇了怼回去:“公司也像国家,能自研的为什么要买别人的!這种事情行业内又不是沒做過!
外面的专利技术拿回来,逆向拆一下,看看能不能改良,或者看看别人有沒有申請专利申得太笼统、权利請求保护不够全面的。
就把对方遗漏的、還能申的申一下,或者稍微改改再申一下。大家都這么干的。
老大,你可不能由着小石随便服软呐。钱是小事,关键要是让别人觉得我們事业部的研发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以后非买不可的技术也给我們涨价,那怎么办?”
童双庆前面說了一大堆,都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也确实喷得石韬晦够爽,但他也看得出来,陈清风并不以为意。
对陈清风来說,他是抓总的,管你自研還是外购的技术,都是他的业绩,他只要好用、总的数据漂亮、内耗压到最低、最便于他带团队。
童双庆這种做自研的,情商略低本来就是正常的,所以他說着說着才醒悟,最后连忙补了几句站在陈清风立场上的话。
果不其然,最后两句,让陈清风稍有意动。
他心中暗忖:“确实是這個道理,山寨是不光彩,但是让圈内人知道我們有山寨的本事,山寨的效率高,他们以后卖我們非卖不可的技术时,才不敢漫天要价。
這次关键不是几万块钱买不买那家伙专利的問題,是不能让人觉得我們好拿捏,公司的面子不能随便丢。”
他不由想起切格瓦拉的一句名言:我們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提高你们工资。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們来過。
陈清风自己就亲身经历過:前几年引进几项扶桑松下公司的厨房家电专利时,国内有两家公司同时都买了授权。一家是他们這,另一家是齐省一個卖豆浆机的品牌。
后来就是因为他们家山寨底子更好,松下问他们收的授权费就低一些,问那家豆浆机友商收的就贵。
他毕竟也只是個拿人工资的高级打工仔,有些落人口实的决策可不能干。
通盘考虑之后,陈清风对石韬晦說:“那人不就是個皮包公司么,這次的事儿,本来也沒多大吧。最多就是老童那個申請被驳回,关公司什么事儿?
我們又不是非买他不可的,买来用处也不大。直接那個事儿上不跟他合作,冷处理,不丢面子就是了。他還能打官司告赢公司不成?”
石韬晦苦笑:“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进来之前就跟我說,他确实暂时只能让老童的申請无效,也告不赢我們公司。但他有办法起诉把公司牵连进去,就算最后证据不足。”
陈清风轻轻一笑,還沒开口,童双庆先反驳了:
“呵,从来只听過大公司把個人发明人拖死的、打不赢的官司也耗着。第一次听說有反過来,個人和大公司打不赢還耗着,他不怕律师费都付不起!石韬晦,我看你就是立场不正!老大,您给個准信啊。”
陈清风摸了摸胡渣子,一摆手示意童双庆先出去。
>(第1/2页)(本章節未完,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童双庆急了:“老大,你可不能服软呐!”
陈清风面无表情:“放心,我今天绝对不会服软,我是有别的事情要說,你先出去!”
童双庆心中狐疑,但领导都发话保证了,他也不好胡搅蛮缠,就恨恨地走了。
石韬晦等童双庆出门,才忐忑地等经理发话。
陈清风却端着咖啡沉默踱步了几秒,随后走到窗口,拉开玻璃窗拉上纱窗,让风吹进来,這才叹道:
“上医治未病,可上医也难做呐,沒看到症状之前,上面的人都会讳疾忌医。吃预防的药吃苦了,還嫌你多事。”
石韬晦眼神一闪:“经理您的意思是……”
陈清风把咖啡一饮而尽:“老童說的,表面上有理,而且只要不出事,他就能一直喷我們怂。我們压着他,也是两边不讨好——
小石,我們都是赚几千几万工资的,玩什么命啊,公司那么大,症状出来了再治症状好了。這话我就关起门来跟你說。
不過你也别想多,公司的自研還是非常重要的,真正有研发能力的骨干,绝对不能牺牲。那点学了一两條法律就到处惹事的,蝇头小利也闹大的,自然会有对手盘让他吃苦头。
老童這次本来就做過分了,他居然利用职务之便看到的供应商技术、直接以個人名义拿来稍微改改。就算最后他会归为职务发明、让公司发点奖金了事儿,這也有点目无制度了。我是对事不对人。”
石韬晦立刻心领神会,经理這是想既听他的又不想让他飘,所以得先敲打一番。
同时,這個听也不是完全听,而是暂时先不听,等症状起来一点后再听。
大公司病,還真是悲哀啊,沒症状的潜伏期,治了沒功劳。都抢着收拾残局,那样才显眼,大领导看得见。
沒想到向来是大公司法务部碾压個人研发者的领域,最后会机缘巧合运作到這一步局面,那個顾辙运气還真是好啊。
“明白,那我就让他先去走流程吧。等老童那個申請、被国知局正式驳回了,顾辙那边也真闹出别的动静了,再来讨论。”石韬晦审慎地总结。
陈清风端着空咖啡杯,如泥塑木雕沒有說话。
石韬晦挠挠头,也对,這不是领导要求的,是他自己悟的,真要是沒办好,绝对不是领导的意思。
……
石韬晦闷声不吭离开会议室,找到顾辙,开门见山:“顾先生,你爱起诉就先起诉吧,我們都是拿工资的,沒办法了。不過這不代表我個人态度。
将来如果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還是随时欢迎你撤诉和解的——不過,我希望,如果你真要起诉,你就当今天沒来通知過我們,我們也什么都不知道,這样,以后才可能和解继续买你的专利,听得懂么?”
他說完后,本以为顾辙需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理解這裡面的大公司病难处。
但顾辙一秒钟都沒让他等,直接呵呵一笑:“明白,那就当我今天沒来過,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看来石经理之忧,不再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呐。”
石韬晦直接懵逼了:他這么快就反应過来了?卧槽,這是個老手啊。
陈清风并沒有出现,他還在刚才的会议室裡看风景,只是在石韬晦送走顾辙的时候,从门缝裡目送了一下。
刚才石韬晦离开会议室前最后那句自言自语,他也完全沒听见。
……
离开苏珀尔之后,顾辙也沒什么好留恋的了。后续的流程他知道该怎么走,而且对他来說也沒什么成本——
对方公司的研发和生产基地是在邻市会稽的,但公司总部反而恰恰是在省城方舟市。所以顾辙要打官司非常方便,即使要原告就被告,也可以直接在省城起诉。
当然了,苏珀尔的总部,是在方舟市最偏僻、位于钱塘江以南的哪個区,紧邻了会稽,如果是普通民事官司,那顾辙還得跑点路,去江南的那個区法院起诉。
但专利官司属于《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知识产权诉讼归中院”,所以顾辙甚至连過江的路费都不用掏,直接在方舟市中院告就行了。
知识产权界,向来是大有大的难,小有小的难。
大的难,在于上医治未病不显功劳、拿死工资的人玩什么命啊。
小的难,在于耗不起律师费——但顾辙偏偏是個自己给自己打的,他不用請律师,沒這個开支,现在甚至连路费都不用出,除了诉讼费外完全是无本生意,這就逆天了。
只要他真证明了自己能做到這一点,对方绝对会甩牛皮糖一样争取花点小钱息事宁人。到时候,顾辙多花的钱肯定要对方买技术的时候连本带利掏出来。
……
回到学校后,他就趁着国庆前最后一個下午,先把让对方的申請无效化的相关流程走起来,别的暂时不急,還沒到法院那步呢。
具体细节沒什么好赘述的,法务工作向来是程序又臭又长。
随后的几天,就是国庆长假,顾辙总算能稍微歇一下,不過他也沒歇多久,就有人来找了。
十一当天一早,顾辙因为之前太累了,睡懒觉睡到十点多,结果被一個电话吵醒,拿起来一看是林静静打来的。
顾辙揉了揉眼睛,確認寝室裡其他室友都出去了,沒人听,他就大大方方躺床上接了。
林静静张口先问:“顾辙,幽幽前几天给你的邮件,你是不是沒看见?她前几天趁着军训结束前,总算抽時間回来报道了,把军训考核的学分拿了。
她爸在扶桑住院了你知道吧?她才来几天,又趁国庆连着后面請了個假,估计要十月過半才能回来正常上课了,应该是她爸身边沒人陪吧。
她本来想找你的,听說你们院非常辛苦,你最近很忙,想想就算了,让我和你說一声,免得刚见了又要各奔东西。后续你记得看看邮箱吧,她在国外不好用QQ,也收不到短信,這半個月会跟你邮箱联系的。”
“這样啊,谢了,我還真不清楚细节,我会看邮件的。”顾辙不想表现得先知先觉,這种话题也就不在外人面前深入触碰了。
林静静說了陆幽幽事儿后,又請示了一些關於她自己的情况:“对了,有個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說下——之前我們暑假在孙经理那做的兼职,后来你說后续交给孙经理去操心,我們不是都收手了嘛。
前阵子孙经理又打电话给我們,让我們帮忙做些辅助工作,不用去明州,就在省城,我看內容和暑假裡差不多,而且他就找了我和叶小敏,我們想了想就先答应了,但觉得還是该告诉你一声,如果你觉得不该做,我們就不做。”
顾辙:“我們在那事儿上的合作,本来就结束了。我又不会长期限制你们的自由,你想到来问我一声,我很高兴。如果確認工作內容真的完全沒变化,我不反对。
不過這不是一句话說得清楚的,這样吧,中午你来六食堂,我正好都仔细问问清楚。嵩哥有空你也可以拉他一起来蹭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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