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周岁 作者:雪下 夫妻俩說开之后,宝然妈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出来进去脚步也轻快起来。心中安定,脸上时不时洋溢出止不住的笑容,宝然和爸爸的日子也越发好過起来。 唐阿姨很是疑惑,旁敲侧击了好几回。宝然妈告诉她,自家准备顺其自然在,上海能回则回,不能去拉倒。 這可都是大实话,唐阿姨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总觉得江家两口子定是有了什么好消息,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她。 她心裡不忿,当面不好再說什么,回了家就和老公嘀咕:“亏你還总說老江两口子有多老实有多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看小林那個志得意满的样子,掩都掩不住!哼!他们家裡指定是找着了路子的了,就瞒着你我!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担心我們要找他们帮忙,嫌麻烦怕拖累嘛!還同乡,還患难之交呢!都是假的,唬人的!切!什么人哪!” 周叔叔和她說不清,干脆不理她。唐阿姨得不到响应,更加气不過。可当了宝然爸妈的面,她却是越发地亲切热络,往来也更为频繁勤快,還经常支使了红梅過来,說這孩子跟江家投缘,還可以帮着照顾宝然。宝然妈哭笑不得,也只能随她。 红梅却是巴不得天天腻在江家。宝然妈对她从无指责挑剔,也不刻意亲近。宝然爸眼裡她的存在就如家裡的桌椅板凳一样合理自然。江宝然则是见面就送上甜蜜蜜的笑,然后跟前脚后磕磕绊绊地粘乎着。 在這個家裡,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舒畅,被大人们放過,被一個小人需要,随性轻松得如同自己的家。而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沒有体会到“家”的感觉了。也或者,自打记事起,這是头一回体味到在“家”裡所应有的感觉。 所以,红梅在江家待的時間一天天地越来越长,回到自己家却依旧地沉默寡言。唐阿姨盘问江家情况,她便一一如实汇报:江宝然今天吃几口饭,喝几口粥,几次小便,摔几個跟头…… 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沒有,唐阿姨恨得点她脑额:“你就是個阿木灵,這辈子沒得指望开开窍!” 阿木灵捂着脑门,想起江家,被窝裡轻笑。 转眼到了年尾。 宝然爸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要给宝贝女儿好好過個周岁。宝然妈不想张扬,說:“小孩子家家的,弄那么隆重做什么,当心她受不住。” “嗳!”宝然爸很不高兴:“怎么讲话的!我的女儿,有什么受不住的!我可和老孙老周都已经讲好了,到时候两家都要来,你得好好准备着,不准给我姑娘塌场面哦!” 宝然妈无奈:“是是是!你姑娘面子大,要好生敬着,人都是冲你宝贝姑娘上门来的,可不敢给怠慢了!” “那是,也不瞧瞧我家宝然多喜歡人啊!老孙說备了礼,要给咱宝然当干爹呢!” 妈妈“扑哧”乐了:“两口子沒商量好啊?山东大婶昨儿個還說要宝然给她做媳妇呢!” 爸爸一把接住,断然說道:“那可不行!我家宝然,谁也不给!认個干爸干妈,多几個哥哥来给咱使唤可以,想把人给划拉出去,沒门儿!” 宝然大乐,此计深得吾心啊!不愧是老爸,這帐算得,有够精刮!抱着老爸狠亲一口,连声地叫“帕帕!帕帕!”宝然现在已会叫爸爸妈妈,只是舌头太短,时不时总会破了音。 宝然妈也乐了,她本就是一向唯老公马首是瞻的,這般好事,又岂有不愿意的? 這天晚上,宝然家的小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碗,不大的屋子,炕上的孩子,炕沿的女人,地上的爷们,挤得满满当当,转不過身。 老虎三兄弟混水摸鱼,打翻了一碟花生,撞倒了一只暖瓶,揪散了两只小辫,最后在披头散发的红玉的哇哇大哭声中,一人脑后印一记山东大叔的祖传铁砂掌,被驱逐出境。周红彬毫无兄妹同仇敌忾的自觉,屁颠颠跟着去了,身后唐阿姨的斥责呼唤只如快餐店裡的背景音乐,充耳不闻。 如同唐阿姨瞧不起山东大婶顺带就鄙视了小老虎们的粗野,山东大婶也厌屋及乌地对红梅姐妹俩嗤之以鼻。在她看来,红玉娇娇俏俏,神神经经,根本就是其母的仿真缩小版,红梅则阴沉晦暗,无比地闷人。相比较之下,也就长相酷似其父的红彬還算稍能入眼,這是沾了宝然爸的光,山东大婶眼裡,能跟他老公看得起的人,也就是宝然爸,做推心置腹的好友,多少也带了点“斯文儒雅”之气。(话說,這個弯拐得還算清楚么?) 当然最馋人的,還数江家小丫头。脾气随和,温厚喜兴,像個福娃娃,谁来逗都眯眯地笑。难得的是這么点大,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跟谁都能玩得,随便放哪儿都待得稳当,用山东大叔的话說:“古时候讲究人家裡的大家闺秀,见過沒?就這样儿!” 山东大婶沒见過大家闺秀,江宝然在她心裡已稳居最佳儿媳的宝座。被山东大叔泼了冷水,說自家荒生野长的小子们配不上這样斯文安静的大姑娘,依旧不甘心,打算曲线救国,先认下了干闺女,扯着藤儿好摘瓜,自家小子们就算质量不出众,数量上总占优势,到时候让江家可劲儿地挑,总能扒拉出一個入得了眼的吧? 秉承着這一宗旨,山东大婶顾不得满脸不忿的唐阿姨,抱起红玉敷衍地安慰一下,便催着要认干闺女,生怕出什么岔子,节外生枝,坏了她的大事。 宝然妈有些明白,忍着笑意,找出两根红绸,替红玉重新梳了辫子细细扎好,又擦干净泪水纵横的一张小脸蛋,将她交给红梅带着,這才過来招呼大家上桌。 认干亲的仪式很成功。 江宝然居然不怎么用人教,在妈妈的示意下非常自觉地小手抱拳就拜了下去,還未进化充分的稚嫩嗓音软软地唤:“喀帕,喀妈……”(這家伙确定不是故意的?) 夫妻俩连声应着,好半天合不拢嘴。山东大叔将一只小小的长命锁给宝然挂在脖子上,黄澄澄亮晶晶,居然是金的,山东大婶又给宝然腕上套上只小手链,细细的红色丝线精心编制,中间串进了六只银色的小铃铛,难为一向粗枝大叶的山东大婶,竟然也有這样精细的手艺。 饭后大家都来了兴致,起哄闹着要给宝然抓周。 事先沒想做這個,屋裡一时也找不出太多东西。大家伙群策群力,四处搜刮,不一会儿倒也摆了一桌子。 爸爸举了宝然站上小桌,一览无余:一本“毛选”,汗!一枝钢笔,這可是個贵重品,爸爸正装时才插胸袋裡撑门面的。一枚五分硬币,真小气!一只算盘,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平常在家裡“掘宝”时怎么沒见?一把小勺,嗯,锅太大,桌上放不下,可以理解。一把剪刀,针线筐裡抄来的,妈妈细心地给裹了條毛巾。一颗水果糖,不稀罕!一只橡皮鸭,呃……,磨牙用的。一只红绸带系成的蝴蝶结,很眼熟……,偷眼一瞄,炕上小红玉正眼巴巴望着,哭丧着脸,可怜滴娃,头发又散了…… 還未动手,山东大叔“嘿嘿”坏笑着,打兜裡掏出一只白色小纸包搁进去,上面印着绿色的山峰,白色的雪莲。周叔叔也促狭地笑,引诱宝然:“宝然,看這個花儿多漂亮!” 妈妈们齐齐冲两人翻白眼,宝然扶着爸爸走過去,笑呵呵一脚踹飞。 俩教唆犯灰头土脸揉鼻子,山东大婶和唐阿姨也难得意见一致地說:“活该!” 于是大家纷纷出谋划策,指点江山。 這個說:“宝然宝然!书!拿那本书!” “钢笔也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那個說:“别听她的。钱,拿钱!這才是最管用的!” “還有算盘,有了钱還得管好了才行!” “不对,先拿勺子!女孩子這個本事一定得有。别忘了剪刀,哎,小心点儿别戳着!” “费那些劲儿干嗎?听我的沒错,宝然,直接拿那個糖和鸭子就够了,咱就是個富贵享受的命儿!” 江宝然从谏如流,依次捡起。 一通乱之后,爸爸耳后别着钢笔,周叔叔手裡捧了毛选,硬币沒拿稳,滴溜溜滚进桌缝裡,算了,不管它,反正還在家裡丢不了。算盘推到唐阿姨手裡,妈妈一手持剪,一手拿勺,嗯,很和谐!水果糖塞山东大婶的大嘴裡,呃……,糖纸麻烦自己剥下好吧?我很忙的。山东大叔捏捏橡皮鸭,不错,挺响的。 最后拎起蝴蝶结欣赏一下,扔给炕上蠢蠢欲动的红玉,拍拍两手,笑眯眯在桌上盘腿坐下,如一尊菩萨。 众人面面相觑,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