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送行(二) 作者:雪下 宝然爸看清局势,赶紧上前劝开他俩,息事宁人:“好了好了,大家互相都让让,不要吵!我的那些包呢,把装了烟酒糖果的那只拿出来放在上边,其他的不怕压的。這位老兄你呢,也把你那些包包挑一挑,规整一下,不怕挤压的咱想办法塞紧些摞起来。這人都上来了,总沒有东西還放不下了的道理。出门在外不容易,大家都消消气……” 河南小伙儿一拧脖子,“不行!江哥你是读书人,不会和人吵嘴打仗,俺可不能服這個软!不然等下俺下了车,這老胡子更得欺负你啦!俺跟孙大哥保证過要把你一家好好送上车的,得让他知道厉害……” 那大胡子闻言突然放松下来,微眯了眼诡异地笑了,问他:“怎么,你小子還得下去?” 河南小伙昂首挺胸答道:“怎么着?這也有意见?当然得下去啦!俺可是来送……” 顺着大胡子直指窗外的大手看過去,河南小伙蓦地瞪大了双眼,口裡一下子沒了音儿。 车窗外,站台,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挥手作别的送行者,渐次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车厢慢慢开始摇摆震颤,脚下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叮哐叮哐”声。 “啊——”河南小伙一声惨叫醒過神儿来,“這咋办?這咋办!這车它咋就开了呢?停!停!快停一停啊!俺要坐的不是這一趟啊!” 大胡子笑得很欢乐,幸灾乐祸還不忘挤兑他:“快点儿!找列车员去,告车长去!咱還沒下去他们咋就能开车呢!也不說给咱請示請示汇报一下啊!” 宝然爸被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也有愧疚,毕竟小伙子是为了送自己一家上来的,又是为了不想让自己吃亏才耽误在這车上的,想想拉住河南小伙要他稍安勿躁,给他分析說:“现在這個车是肯定不会停的,你也先别嚷嚷,把列车员叫来了查你的票怎么办?” 一句话成功地让河南小伙安静下来,哭丧着脸說:“江哥,那可咋办呢?俺又不去四川,俺得回家接媳妇呢!” 宝然爸也比较头疼,琢磨一下說:“也幸好你压根儿就沒买票,总算沒什么损失。现在有两個方案,第一個:到大河沿下车,看能不能赶上后面的54次!”大河沿,就是现在的吐鲁番车站。 河南小伙觉得沒谱儿:“那要是赶不上呢?要是半夜到站呢?” 连大胡子也在一旁直摇头:“大河沿那边這趟车都不一定能停!不然我也不会绕道乌鲁木齐来坐车。再說上海的车到了那裡抢手得很,就算你那有本事挤上去,肯定也沒座位啦!” 显然宝然爸也沒真打算要小伙儿采用這個方案,所以他随即提出了第二條意见:“那就干脆坐這趟车,到了兰州或宝鸡再下去转车。……兰州吧,那边车次多,怎么也能搭上一趟往郑州去的!” 河南小伙抓头想一想,似乎也只有這么办了。“那行,俺先找個座儿。那啥……”說着一指大胡子,“你等着,行李俺回来還得往上放啊!” 大胡子扑哧乐了,“找什么找,我旁边就沒人儿!”說着一抬腿上了座椅,“别干看着,上来帮個手!……愣着干嘛?不是你說的要放行李嗎!” 河南小伙很是呆了片刻,宝然爸推他一把才反应過来,嘿嘿笑着也踩上了座椅,“大哥!大哥不用你动手!怎么挪您說话,俺来就行,俺有劲儿!” 大胡子在他后脑轻轻胡噜一掌,“真是個傻小子!” 外面天已黑得透了,列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平稳前行。 车厢裡的人们都已安顿下来,有细细絮絮的說话声,有人来回走动,找座位,吃零食,打开水,上厕所。更多的人开始放松了身体,闭目养神,昏昏欲睡。 宝然他们這個小座厢裡都很精神,大家笑语宴宴說得热闹。 年度最佳送行者河南小伙儿同大胡子不打不相识,格外的投缘热络。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大胡子姓彭,是個刚退伍的铁道兵,转业到铁道部,回家乡成渝铁路上的一個小站,做道路养护工作。 河南小伙不知轻重,不解地问:“大哥年纪也不大么,干嘛急着退伍?铁道兵多好,听說铁路铺到哪儿你们就去哪,走南闯北的,多带劲儿啊! 彭大胡子瞪他:“你懂個啥子?铁道兵那是一般的劳动量嗎?打风枪,凿隧道,开山石,老子现在不比以前,多干一会儿腰都直不起,气也喘不匀,也沒那個本事当官,年龄到了不退做啥子?” 宝然端详着他那烟灰色的一张脸,不自觉想起了以前读到過的一篇资料:职业病矽肺,由工作环境恶劣,吸入過多粉尘引起。早期症状不明显,发病后基本无治愈的可能。多见于煤矿,冶炼等高污染企业,以及,早期铁道工。 但愿這位大叔引退得及时,但愿四川温润的空气能缓解他的隐疾,有助于他恢复健康。 河南小伙似懂非懂地点头,彭大胡子又呷一口已经不是很热的茶,惬意地眯起眼:“再說了,老婆争气,刚给老子添了個大胖小子!老子总算有后啦!回家抱儿子去了!” 河南小伙得意:“大哥结婚這么晚啊?俺现在就有媳妇啦!”說着竟然還挺了挺胸脯。 彭大胡子非常鄙夷:“啥子晚?老子讨老婆滴时候,你小子還穿开裆裤呢!這個儿子,是家裡老七!”顿一顿不无遗憾地补充:“前面六個,都是丫头子!” “咳!吭吭吭……”宝然爸正在喝水,结结实实呛着了。 “嗨!就知道你要笑话我!”大胡子悻悻嘀咕。 “沒有沒有!說真的,只是吓了一跳!”宝然爸笑着解释:“這么多孩子,嫂子很辛苦啊!” “那有啥法子呢?江兄弟你一看就是大城市出来的,是吧?” 宝然爸笑笑說:“老家上海来的。” “上海啊!我就說嘛,听你口音裡還带着点儿呢,那叫什么?洋泾浜味儿!以前我們队裡有個技术员,也是上海人,离家時間长啦,都不大說上海话了,和你一样!不過多少還带着那么点影子!” 彭大胡子为自己精准的眼光得意:“你们城裡人,女娃儿也金贵。看你手裡的這個,养得多好,水灵灵嫩生生的。我家不行,我和老婆家裡都刨土种田靠天吃饭的,沒個男娃儿撑着,左邻右舍都要瞧不起,有事沒事儿都要来踩你几脚!我們這也是沒得办法嘛!再說啰,在我們四川,六七個哪裡就叫多了?不信问你家老婆,我沒猜错,你家的這是我們川妹子吧!” 宝然妈点头表示肯定,又說:“农村都是這样的。我家裡兄弟姊妹站下的就有六個呢!” “是啰!你家也得抓紧些,再生一個儿女双全嘛!现在都开始喊啥子计划生育,再往后抓得更严了!”大胡子热心地建议。 宝然妈愣一下赶紧分辨:“不是,這個是最小的,前面還有两個哥哥。” 彭大胡子讶异地睁大了眼:“哎呦!你這两口子都生得嫩相啊!我還以为是個老大呢!”說着对宝然爸笑:“還是我們四川妹子能干,你硬是有福气来!” 完全忘了他自己刚才对六個丫头的遗憾。 宝然爸很是凑趣,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当然,我家媳妇儿那是沒的挑!长得漂亮,脾气好不說,家裡家外的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還一手给我养下三個儿女,功高盖世啊!” 大家就都开始笑。宝然妈脸都红了。 宝然爸嘿嘿笑着又故作神秘地问:“知不知道我這媳妇最厉害的是什么?” 那两人都摇头。宝然妈去掐他的胳膊:“你可别胡說八道啊!” 宝然爸一边招架,一边抖着包袱:“我家媳妇最厉害的就是那一双大眼……” 宝然妈一愣。 “……不然兵团那么些光棍,怎么就挑中了她老公我!”老爸飞快地說完,自座位上跳起来。 宝然妈抱着女儿,抓不住他,气得骂:“沒见過那么厚的脸皮!”骂完了想想,自己也跟着众人笑起来。 河南小伙不甘寂寞,“家裡给俺說的那個媳妇也很好来!”說着手伸进裡衣掏掏掏,掏出個小布包来,打开裡面是只半個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开可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日期数字。 宝然爸不确定地问:“你這是……账本?” “钱都俺姐给收着,俺自己总得有個数,到底攒下了多少呢!”河南小伙不好意思地解释。 看不出,小伙子咋咋呼呼的還挺有心眼儿的。 他接着从笔记本的内封套裡抽出张照片来:“俺是让你们看看這個,俺媳妇!怎么样,俊吧!” 于是众人都伸過头去看。 照片上是個健康朴实的年轻姑娘,粗粗短短两條小辫搭在肩头,眼睛不大,可是目光炯炯。 于是大家又纷纷赞叹。 “這姑娘漂亮!”宝然妈。 “看着精神!”宝然爸。 “是個能過日子的!”彭大胡子。 河南小伙儿再三端详着照片美得不行,嘴角压抑不住地往上翘。 大胡子就跟宝然爸挤挤眼,两人偷偷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