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笨人 作者:雪下 過了两天,消息传来,家婆再住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宝然妈又去看了一回,才放下心来。回来跟宝然爸說:“可算是沒事儿了。听医生說,這次手术效果特别的好,瘤子割得非常干净,恢复得也特别快!” 正拿着本小学语文课本给宝然指着念的爸爸听了,抬头看看自家快乐的媳妇,悠悠地說:“這下你可放心了吧?也算是一举两得,家婆的一個隐患除了,咱宝然這奶也断了,以后可以更轻松些了啊!” 這话說得……,不对呀!宝然妈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啦?” “怎么会!我也挺高兴的。”宝然爸很认真地說:“你看,事情都解决好了。连宝然都懂事儿了,這些天不吵不闹的,给你腾出空儿来,干了好多事儿。我看看……给宝晨织了一顶帽子,宝辉一双手套,還有他们一人一双鞋子,昨儿晚上见你在纳鞋底了,应该快完工了吧?” 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掰着数,宝然妈只觉得越来越不是滋味儿:“那個,我不是见他们两個沒什么新衣服……”估计是想起了刚到家时包裡拽出来的那一件又一件,自己也觉得這個理由牵强:“再說一年沒见了,想亲手给他们做点儿……” 轻轻叹口气,宝然爸点点头:“对!你這样想也是有道理的。不要紧,我沒什么别的意思,真的!過年了,给自己孩子弄身新衣裤,是当妈妈的应该做的。” 宝然妈這时看到了宝然的身上,漂漂亮亮新展展的,正是山东大婶给做的那一身儿。忽然想起来,今年一心想着同儿子们团聚,竟然忘了也该给女儿准备一件新衣裳,忽然想起来,這几天沉浸在同儿子们欢聚的喜悦中,再就是操心着自家妈妈的身体,居然有好久都沒认真抱過女儿了。断奶后自己也真的就像宝然爸說的那样,只觉得轻松,却沒仔细想過宝然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哭。当然,宝然既沒哭也沒闹,的确是很省心的……,可自己是不是太省心了呢? 想到這裡,再回想起刚才老公的那番话,看看沉沉静静抱着女儿的老公,和同样沉沉静静在他怀裡看着自己的女儿,宝然妈若有所悟。 有些讪讪地伸手說:“……是在给她讲故事嗎?你先歇会儿,我来给她念吧……” 才明白過来啊,老妈還真是有够迟钝的。 宝然爸任由媳妇抱走女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說话。 观念要一点点改变,习惯要慢慢养成,宝然不急,于是伸出胳膊搂了妈妈的脖子,将自己的脸亲昵地挨上去,给妈妈找個台阶下。 见安静而敏感的女儿并沒有同媳妇生分,也沒什么委屈受伤的表示,宝然爸心裡才好受了些,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這些天要忙的事儿很多,也不用特意给宝然做什么,有空陪陪她就是了,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呢!别看宝然小,我总觉得……,她什么都懂的。” “哎!”宝然妈理亏,老老实实地听他說。 新一轮的家庭角力中再次完胜的宝然爸心情不错,笑眯眯看着宝然妈翻了桌上的课本给宝然读故事。這是本小学语文第五册,应该是江宝晨贡献出来的。宝然妈這时正在给宝然念着第四课,寓言,掩耳盗铃。 “从前有一個人,看见人家大门上挂着一個铃铛,想把它偷走……” 念着念着,宝然妈突然惊喜地叫:“她爸,我怎么觉得宝然好像认字儿了似的?你看,我念到哪個字儿,她就先指過去了?” 宝然爸笑着說:“可能是认得几個简单的,要說都认识那不可能!只不過這两天一直在要人给她读這個故事,次数多了,估计是点得习惯了。” 唉,老爸你沒听說過嗎?有一句话叫做万事皆有可能! 宝然妈依旧沉浸在对女儿早慧的惊喜当中,看着她又想到了两個儿子,大儿子宝晨的聪慧是从小就有目共睹的,只会比女儿更强。心思百转,不由开口說:“现在咱手裡還有一百六,去上海两個人是不够了,一個人足够。不然,我在這儿等着,你去看看?要是来不及……,你从上海直接回家好了,我自己从這边走!” 她突然转了话题,宝然爸愣了一下,稍一琢磨倒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再說吧,還不定怎么样呢!送家婆入院的那几天我给家裡拍了电报,想问问情况,到现在也沒消息,再等两天看看吧。還有,你刚才是說……自己能一個人往回走?” 看着宝然爸嘴角那丝促狭的笑意,宝然妈大囧,差点儿连自己家都找不到的人,這個大话也只能是說說而已。 宝然松口气,您俩還是打情骂俏吧,别纠缠于我认不认字的事情上就行。 又等了两天,上海的电报還是沒来,倒是新疆那边出乎意料地来了电报,两封。二舅终于在公社的财务上挂上了帐,顺便把电报给宝然妈捎了回来。 一封是山东大叔的,另一封是周叔叔的,看時間,一個上午,一個下午,內容都是一样:工作调动速归。 還沒出十五就拍了电报来,可见事情真的是很急很重要。 宝然爸琢磨了一個晚上。 看来他還是想回上海去试一试的,否则還有什么好犹豫的,依着电报直接回去就是了。而且在前世,宝然知道,尽管上海那边始终都沒有任何消息传来,尽管知道机会渺茫,爸爸最后還是抱着一线希望往上海走了一趟。无功而返。更糟糕的是,這白走的一趟耽误了工作调动的最佳时机,等他回去,关键的技术岗位已经是尘埃落定,他的迟到令人对他的工作积极性严重怀疑,最后只给补在了车间干操作,几乎是造成了爸爸一生的遗憾。 這次绝不能再任他白跑這一趟。 妈妈是指望不上了,她這会儿已经完全沒了主意,爸爸怎么决定她都只会說好。 這天晚上,宝然格外的缠人,不顾妈妈的哄劝,黏糊着爸爸,非要他把那篇《掩耳盗铃读了一遍又一遍。 同屋的宝辉倒是不受影响,念多少都陪着听。宝晨就不行了,趴在床上痛不欲生:“宝然你饶了我們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给你讲别的故事好不好?我给你把整本书都念一遍好不好?怎么就跟個掩耳盗铃的傻瓜干上了呢!你又听不懂!” 宝然不为所动,继续盯着爸爸:“再一遍!” 宝然爸虽是心中焦虑,对着女儿却永远耐心:“好,再念一遍。”看到苦笑的宝然妈和以头抢地的宝晨,又微笑着說:“爸爸都念了這么多遍了,等這遍念完,宝然要告诉爸爸這個故事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知道你有這個拐弯抹角用大道理把人绕晕拖垮的老毛病,等的就是這個! 宝然重重点头:“好!” 故事很短,又一遍很快就念完了。宝然爸装模作样地问:“宝然,现在跟爸爸說說故事裡都讲了什么?” 宝晨在一旁翻白眼:“妹妹话都說不利索,能知道什么意思啊!” 谁知宝然還真就答上来了,她毫不迟疑地张嘴,嘎嘣脆地吐出一個字儿:“笨!” 爸爸就笑了:“谁笨?宝然說說,是谁笨啊?” “偷铃铛,笨!”宝然头都不抬。 “看,我就說你妹妹知道的吧!”爸爸得意。 宝晨很是不屑:“故事裡也就那么一個人好不好,爸!知道你喜歡妹妹,也不用這么样儿個吧!” “你小子還不服气,听好了!”宝然爸跟儿子抬起了杠:“宝然啊,跟爸爸說,這個小偷儿,他为什么笨啊?” 宝然抬眼睛瞪着他,不吭气儿。 宝晨幸灾乐祸:“演砸了吧?沒词儿了吧?這下不知道了吧?” “别起哄!”爸爸板脸训他,又柔声地启发宝然:“宝然啊,想一想,這個铃铛被人一碰,它会不会响啊?這铃铛一响,别的人能不能听见啊” “响!能听见!”宝然斩钉截铁。 “哎——這不算!爸你這是作弊啊!”宝晨义正词严。 “一边儿去!”宝然爸摆起家长作风,公然作弊:“那么宝然你說,這個人他是不是很笨?连這一点都想不到?我們宝然都明白铃铛一碰就会响,就算他自己捂了耳朵,别人也会听见。” 這回宝然却摇了摇头。 爸爸愣了,宝晨得意:“爸爸你跟她讲也沒用,都說了她听不懂的!” 宝然爸毫不气馁:“是這样啊宝然,你看,這個小铃铛呢它一碰就会响,大家就都会听见,這個人他不明白,還去偷!他這一偷,铃铛一响,就算是自己听不见,别人還会听见的呀?不就被发现了嗎?不就给人抓住了嗎?你說他是不是很笨哪?” 继续摇头,宝然解释說:“笨人,知道……知道别人听见!” 见大儿子偷笑,宝然爸觉得挺沒面子,也有些急了:“宝然啊,這人他是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听不见的!要是知道别人能听见,明明知道会被抓住,那他干嘛還去偷啊?那他不是……” 爸爸突然顿住了,几乎是骇然地看着宝然。 宝晨已经听得发晕了,也顾不上笑了,木呆呆看着爸爸和妹妹:“到底是笨在哪裡啊?” 是啊,這人到底笨在哪裡?宝然爸爸想,不是笨在不明白会被人抓,而是笨在明知道会被抓還仍然心存侥幸,笨在明知道结果還偏偏不信,一定要去碰個头破血流。 ……笨在……明知道已经被放弃,還要亲手去打破最后的幻想…… 他继续看着宝然,這個小包子一样的女儿,她到底是太聪明還是运气太好? 宝然很无辜很无辜地看着他,响亮地說:“笨!” 良久,宝然爸一声长叹,“是啊!笨!简直是笨得不能再笨了!” 宝然妈正打着盹儿,听了一惊,醒了。“你說什么?” “沒什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