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相依 作者:雪下 原来疹子出得迅猛,不過大半天的時間,就已经遍及全身。珍秀给弟弟擦好了,轮到宝辉时,擦到他前胸后背還算配合,再接下来,就怎么也不肯让珍秀解裤子了。兵娃儿還不懂事儿,但见姐姐笑得前仰后合,便也跟着拍手笑话小哥哥。 二舅妈忍着笑意,问他:“珍秀姐姐不行,舅妈来给你擦,要得不要得?” 宝辉拼命摇头。 二舅妈就笑着骂:“天爷!丁点大的娃儿,還晓得害羞!” 宝晨站起来,清水盆裡洗了洗手,又拣了一块儿纱布說:“舅妈,我来吧!” 正好宝然身上也已经擦完了,二舅妈就笑着同珍秀收拾了东西,又另端了盆香菜水過来,“好,你来!” 谁知宝辉還是不松手,只拿眼望着珍秀和二舅妈。 实在忍不住了,二舅妈大笑着拉了珍秀出去:“好好好!我們女人家都出去,不看你!宝然在這裡总沒得关系了吧?她可是你自家妹子!再說了宝然现在可是不得吹风!” 出了门還不放心,又探头进来叮嘱宝晨:“动作快些!免得弟弟着凉!還有,看着点宝然,莫要让她用手乱抓!擦好了就叫你珍秀姐进来帮到收拾!” 宝晨一一地答应了。 宝然觉得有趣,扭了扭翻過身子来趴在床上,探出头去看那個作怪的宝辉。 宝辉却不理她,侧耳听到二舅妈母女出了堂屋,迫不及待地问宝晨:“大哥,是不是爸爸妈妈又不要我們了?” 正在专心给他擦身的宝晨一愣,先转头看看宝然,才又回過头去虎着脸对宝辉說:“瞎猜什么?沒听爸爸說了有急事儿嗎?明年我們就一起回去了!” 到了晚上,宝然還是觉出自己身上有些发热,不是很严重,便也沒跟人說起,只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迷糊着,知道這种情况下,早早睡上一觉,比什么都要好。 朦胧中模模糊糊地听到有說话声,好像還有家婆那永远不慌不忙的声音,她已经出院回来了嗎? “沒得事!”“让她睡着!”“宝晨不慌!”有人在她旁边說话,轻声细语的辨不出都是谁。 又有人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喂了几口粥,又放她睡下了。 再后来就渐渐安静下来,终至无声,应该是夜已深,大家都睡了吧? 只是隔上一会儿,总会有一只微凉的手,在宝然的额头上小心地按一按,也不出声儿。会是谁呢?宝然迷迷糊糊地想,我這是在做梦嗎…… 不知何时,热度退去,宝然终于睡得踏实,一夜无梦。 也许是睡得太多,宝然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也不出声儿,只是在黑暗朦胧中睁着眼睛想着心事。 這叫什么事儿啊! 前世裡的自己,是不是也因为這個被留下来的?毫无印象了,也不曾听爸爸妈妈提起過,那时他们說起這個新年,多是在叹息阴差阳错丢了大好机会。现在他们在哪裡?正在经過那山重水复的莽莽秦岭吧?以爸爸的心眼,既然及时回去了,应该能得偿所愿了吧? 东一点西一点地正想着,宝然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一偏头,宝晨趴在床边,双手支在床沿撑住下巴,眼巴巴盯着她瞧。 “妹妹你醒啦?”见宝然看他,宝晨绽开一個大大的笑脸,悄声說道。他转头瞧了瞧自己床那边,沒动静,宝辉似乎還在睡着。于是宝晨轻轻掀开帐子,悉悉索索地爬了上来,跪在宝然身边,又用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按。 然后宝晨欣喜地說:“妹妹你不烧了!妹妹你好些了嗎?妹妹你還有沒有不舒服?” 宝然摇头。 见她总不說话,宝晨有点急了:“妹妹你怎么不說话?” 真沒办法!宝然說:“我很好,沒有不舒服。” 宝晨松口气,但接着又疑惑地问:“那你怎么醒了也不叫我?怎么也不跟我說话?你刚才在干什么哪?” ……大哥,咱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這么好啦?宝然嘴角直抽抽。 宝晨继续自說自话:“妹妹你是不是一個人害怕了?沒事儿的哥哥在這儿呢!還是想爸爸妈妈了?乖乖听话,等你的病好了,就能见到爸爸妈妈啦!” 有你這样哄孩子的嗎?宝然抽得更厉害了。不過,鉴于其诚心可嘉,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吧! 宝晨這裡嘀嘀咕咕的,天已经亮了,家裡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 最先进来的是家婆,她进屋看了看就问:“宝晨,你不去困觉在你妹妹床上做啥子?” “妹妹醒了!”宝晨跳下床去汇报情况,“妹妹不說话,妹妹也不玩儿,妹妹不高兴了!” ……谁告诉你的啊? 家婆過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宝然,(小孩子沒人权啊,谁過来都上手!)“不烧了,沒得事了!宝晨你莫担心,妹妹头天不见了你家爸爸妈妈,是有些不得好過的,過两天就好了!你们多哄着她些!” 宝然爬起来,打量着手术過后的家婆。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了些,兜头戴着顶帽子,倒也沒什么不妥,一点也沒有宝然印象中动過手术后该有的虚弱萎靡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這年头的人都還沒那么娇贵吧? 也的确是,宝辉同兵娃儿两個,已经满不在乎地顶着一头一脸的芝麻满院子乱跑了。 宝然抽抽鼻子,怎么好像看起来就自己最矫情啊?起了床的每個人,跟打卡签到似地都来宝然床前转一圈,然后就感叹着這孩子好可怜,嘱咐几個小的不准委屈了妹妹,要多让着妹妹,要想法子哄妹妹开心…… 任宝然怎么解释,甚至眯起眼睛给個笑脸,都沒人信,反而更加感慨:“這娃儿多懂事儿!真是疼人……” 到底想要我怎么着啊?非得像宝辉兵娃儿两個一样满地跑才行嗎?宝然哀怨,那是不可能的,二十一世纪宅過来的人都知道,懒,它是一种状态,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执念,恐怕不是一次重生就能改变得了的。 宝晨显然還不能理解這种高深的心理状态,只是执着地想要履行好自己的神圣职责。他在屋子裡那只半人高的深柜裡翻了翻,以一种笨拙的欣喜问宝然:“妹妹,你看這是什么好东西?” 循声望過去,只见宝晨手裡举着一只——布娃娃? 接到手裡来,很眼熟:衣裳,肥短可爱的身躯,圆圆的小脸,两腮嫣红,卷曲的黄褐色头发,上面缝了顶同样蓝色小花布的小帽子。以后世的眼光看起来自然很简陋,但在這时,应该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玩具了吧?娃娃的脸和手都是橡胶的,最“高级”的当数她那双大大的深凹下去的眼睛,眼皮還是活动的,会一眨一眨。 也不知它是不是自己模糊记忆中的那個一直陪着回到了新疆的娃娃,也不知這一世的它還会不会像前世裡一样的……背时短命? 宝然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娃娃竖起,躺倒,竖起,躺倒,娃娃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合上,睁开,合上。 宝晨在一边解說着:“昨晚上二舅给带回来的。這是爸爸妈妈特地在绵阳的大商店裡给你买的哦!說以后就让娃娃陪着你睡……” 突然发现,原来男孩子也会這么唠叨的…… 早饭开出来了。宝然依旧懒洋洋地赖在床上不想动弹。這一年多被爸爸妈妈抱着,到底還是养成了坏习惯,真像俗话說的,学好不容易,学坏可快着呢! 家裡人也不勉强她,只是隔一会儿珍秀或者宝晨会进来问:“妹妹要不要喝粥?”“妹妹吃個鸭蛋好嗎?” 绝对的伤病号待遇。 宝然难得地起了强烈的愧疚感,刚想下床,她家模范大哥又来了:“妹妹你干什么?這個给你,這可是個鹅蛋!今天只有這一個哦,专门给你煮的!”說着将一只滑溜溜软乎乎剥了壳的大鹅蛋放进宝然手裡,颤巍巍沉甸甸的。 “妹妹你别动,先把這個吃了。還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马上就吃完饭了,很快就過来,你在這儿等着,别着急啊!” ……我一点儿也不急,您别噎着…… 宝晨吃了早饭回来,又凑乎到宝然身边,一股辛辣之气扑面而来,今早一定又有玉米饼蘸辣酱。呃……這孩子,吃了饭也不說漱個口啊什么的。宝然想着,鼻孔痒痒起来,忍了忍到底沒忍住,“阿嚏——” “咦?妹妹你又着凉了嗎?”宝晨紧张起来,不由分說伸手往宝然脸上探去,也不知是又想试试温度呢還是想帮妹妹擦擦鼻涕。 他袖口上還沾着些辣椒末儿,在宝然的脸上這么一摸,宝然的眼泪当时就哗啦哗啦地奔涌而出了,不带這样儿的啊…… 于是后边跟着的珍秀大声叫起来:“妹妹哭啦!妹妹哭啦!” 呼啦啦外面的几個大人都拥进来看。“哭啦?”“真的哭啦?”“可算是哭出来了!” 我哭了,你们至于這么兴奋嗎?宝然這时又被宝晨尽职尽责地在眼睛上擦了几下,泪珠儿掉得更欢了,眼睛都有些肿了,看上去更加的伤心难耐。 家婆一句话为她解了谜:“哭出来就好喽!哭出来就沒得事情了!小娃儿家家的,可不兴让她就這么憋着!” 感情自個儿的眼泪還能掉得這么众望所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