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此一时彼一时(下) 作者:机房裡的猪 于右任先生以书法闻名于世,然而当时世人虽钦慕其书法,却不以收藏先生之墨迹为荣。盖因先生在世时位高权重,如将其墨宝供奉厅堂,难免有钻营奉承之嫌,恐遭世人所讥。 对照领导人们的墨宝满天飞,李家明的回答深得官话三味,却让他岳父颇不以为然道:“我們改变不了世界,是世界改变了我們!” 话的表面意思沒有错,人得适应社会,话裡的意思說得也沒错,作为一個商人、企业家更得适应這個社会。露骨一点說,国内的事就是這样的,公事永远比私事难办,只要把公事变成私事便一帆风顺。 李家明也自认是一個会钻营的人,从十几岁开始便与官员们打交道,這個叔叔那個伯伯地套近乎,逢年過节還去上柱香。這么多年来,他走得顺风顺水,除去他自身的事业很成功外,還能给官员们带来政绩、面子、财税之外,那些攀交来的交情也很重要,可問題在于李家明不想再被世界改变了。 想来提醒女婿该如何钻营一番,顺便为自己母校搞個领导人题字争取点光彩的柳本球沉默了。他是基层一步步爬起来的,除了能做事、能建功立业外,也沒少攀龙附凤趋炎附势,更沒少干阿谀奉承之事。 干着干着,柳本球也就从恶心到习惯再变成了本能,但這些事不能說破。就象开会时,领导滔滔不绝,說的其实就那么点东西,台下的人则拿個笔记本奋笔疾书。說得好听是记录领导重要指示,說得不好听则是拍领导马屁、表示恭顺。 沉默的人沉默着,說完话的人默默敬茶,当人岳父的拈着温润如玉的白瓷杯想着他自己的心事。女婿的话并沒有让他难堪,如果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此脆弱,也爬不到他這個位置。他沉默是因为他到了這個位置,就不会只从自身的角度去思考問題,而会在考虑自己得失的同时也替对方考虑。 這也是为什么即使有這样那样的問題,二十几年来這对岳婿都能保持一种相对良好的关系,而不会象李家明和他师公一样,不发生問題還好,一出现問題就是激烈冲突。 站在李家明的角度看,他隐晦表达的道理沒有错,攀龙附凤是因为自身实力不够,到了富可敌国的位置是否還需要趋炎附势?即使是趋炎附势,又符不符合长远利益? 即使自己面临着资金的流通性不足,数百亿的现金需要找一個投资渠道,非常需要政府给自己在一些垄断行业裡开一個口子,但毕竟时代不同了。沒有人能永远健康,更沒有人能万寿无疆,有的仅是各领风骚十余年,谁又能知道下一任大王的执政思路呢? 把利益得失想明白了,年過花甲却仍然如四旬一样的柳本球举起白瓷杯,向自己這得意弟子兼女婿道:“家明,你是对的,此一时彼一时”。 “呵呵,谢谢爸理解”。 “钱還是得捐,我和你妈想建個基金会,那是我們的一点念想,明白嗎?” 相识、相知、相恋、相守,李家明能理解那种对青春逝去的怀念,打趣道:“要不要规定只捐助校园情侣?” 倒是有過那种想法,可惜不能那么办,柳本球也打趣道:“嗯,有道理,要不你在崇乡中学也建一個青梅基金?” “玩笑玩笑,叫钟柳基金” 這也是個玩笑,但柳本球摇头正色道:“知道师专最出色的校友是谁嗎?” 国内是個官本位的社会,整個从袁州市升上去的官员裡,也就岳父和蔡老的行政级别最高,但他這么问李家明便知道肯定不是說他自己,不禁好奇道:“谁?” “陈先辉,去年当选为院士了。” 国内的两院是官办机构,院士裡有学术泰斗也有烟草院士,更有官员院士、官员院士,但陈先辉這人李家明听過。此君不善交际,入选院士還是因为他获得了超导材料领域的最高奖项——马蒂亚斯奖,典型的墙内开花墙外香。 “爸,你该不是想以他的名字命名吧?” “对”。 這可不是开玩笑的,从一所四流大专院校起步奋斗成功确实很励志,但花那么多钱却是为他人扬名?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這话不是自己刚說過的嗎?古怪的李家明笑了起来,好奇道:“爸,你跟他?” “同一届的但沒什么关系,不是毕业那年他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我都不知道有這么個人”。 那就很有意思了,李家明想了想,突然古怪道:“爸,你该不是?” 這沒什么好隐瞒的,以柳本球的地位,自然而然地会被写进校史,但他想要的更多。由女婿捐款成立一個以他们夫妇命名的基金会,只会让人說他们慷他人之慨,虽然是女婿与老丈人之间的事,也不会显得他更高大伟岸。若是以他们那一届在学术方面最杰出的同学名字命名,尤其是在以教育为本职的师范院校裡,其社会意义又会截然不同。 “高”,李家明玩笑式地冲岳父竖起大拇指,揶揄道:“爸,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莎莎老說我太虚伪,原来根子出在您這啊!” 虚伪這词用在常人身上是骂人的话,但用在柳本球他们這种层次的人身上,尤其是从李家明的嘴裡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說出来,却是一個表示其与光同尘的中性词。 “青出于蓝嘛。” “沒有蓝又哪来的青?” 两岳婿兼师生斗了两句嘴,又把话题转回到李家明的身上。老师就是授道解惑的,虽然李家明已经不需要从前的老师授道,但柳本球能奋斗到這個位置,对于一些政治影响方面的問題比他女婿更有发言权。 “家明,我赞同你去参加大会,不建议你用你自己的影响力去邀請一些欧美知名人士、企业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政治人物与商人不同,实利对于他们来說不及威信重要。自己接受邀請,那就是一個代表汉华這個庞然大物的表态;但如果自己主动运用自己在业内的影响力,即使大会办得再成功,也会喧宾夺主,非但无功反而有過。 “還有一点”。 還有? 李家明想了想,迟疑道:“您是指架子?” 用词不准确,但意思是這意思,深谙官场规矩的柳本球点了点头。今时不同往日,女婿站到了這個位置,对下不能摆架子,但对上或同等级的人就必须矜持一些。尤其是与政治人物打交道时,你如果太主动,在对方眼裡就低了一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