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急性阑尾炎 作者:未知 “师公捉鬼”演变成如此结局,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不過倒也无人抱怨。大伙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师公能不能当真捉到冤鬼,并不重要。反正冤鬼到底长個什么德姓,也沒人见過。柳俊一個小屁孩,居然几句话将五大三粗的师公逼得狼狈而走,就观赏姓而言,却是丝毫不逊于捉冤鬼呢。 一些人甚至开始笑话那位徐师公。 “什么屁师公,被小孩子几句话就吓跑了……” “是啊,屁用都沒有,刚才他還想打人呢。” “他敢。他要是打了小俊,十二叔知道了,還不扒了他的皮……” “是呢是呢,十二叔如今可是公社的主任……” 许是疼痛太過,小青姐反倒不叫不嚷了,蜷缩在破棉絮裡,间或发出一声呻吟。 “三才,秋火,你们两個抬前面,二狗,你和我抬后面,快点,人要不行了……” 阮成林一迭声說道。眼见小青情形不对,大伙也紧张起来,七手八脚抬起了门板。這时候柳晋平自外边回转。他是個沒主意的人,师公既然怒气冲冲跑掉了,女儿又病成這样,也不好阻拦,只一個劲咕哝。 “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家裡一分钱都沒有……” 其实也不是一分钱都沒有。七娘已经将家底都翻了出来,抖抖索索递到他手中。 柳俊瞟了一眼,一张“大团结”(10元),一张麻老五(5元),還有一些零星毛票,最多不超過二十元钱。不禁心中一酸。 虽然现在物价极低,如果需要动手术的话,二十元无论如何是不够的。而這,竟然是一個家庭的全部积蓄。难怪中山先生要說“吾国患贫,而非患不均”。更难怪一年后总设计师复出,立即将发展生产力,脱贫致富列为国家的头等大事。 伟人真是目光如炬啊! 正感叹间,四名精壮汉子已经抬起门板出了房门。柳晋平两口子,還有几個同族亲友,举起火把在一旁照明。柳俊急忙追了上去。 “小俊,小俊,你做什么?” 柳叶柳嫣一齐叫道。 “我跟他们一起去公社。” “你开什么玩笑?”柳叶吓了一大跳:“深更半夜的,你小孩子去公社做什么?要是妈妈知道了,看打不打你?快点跟我回家去……外公外婆要急死了……” 柳叶是真急了。柳家山离公社足有八九裡地,大部分都是山路,黑灯瞎火的,這要一個失足,那還了得?就是擦破点皮,崴了脚什么的,老妈也绝饶不了她。毕竟是她带柳俊来看师公捉鬼的。 柳俊不理,只管跟着小舅他们往外走。 柳叶柳嫣一前一后紧赶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不许去!” 柳叶急得声调都变了。 柳俊叹了口气,說道:“二姐,七伯带的钱不够。” “关你什么事?你又沒钱。” 柳叶凶巴巴地說。 “沒钱他们不会给小青姐治病的。卫生院那些人我知道。” 這倒是实话。经济大发展之后,“看病难”成为草根阶层最头痛的問題之一,二十一世纪各级医院的价格、医德备受诟病。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乡镇卫生院,且不說條件极其简陋,医生护士们一個個如同老爷坐堂,高高在上。对其医术医德,决不可估计過高。 “小青姐病得很重,今晚上可能要动手术,不然会死人的。” “那……你去了也沒用啊,你又不是医生。” 柳叶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嗯,有戏。 其实柳俊去卫生院,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那些医生护士才不会理他是那根葱呢。如此坚持,无非是想這件事有始有终。再說在柳家山整整呆了一個多月,也确实憋闷得很了,特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去红旗公社那個在他心目中同样偏僻得紧的破烂地方转一转,也是好的。 寂寞无聊的时候,总想整点事情,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因重生而改变。 “谁說我不是医生?不是医生知道急姓阑尾炎嗎?說不定我去了,還能指点一下卫生院的医生护士呢。” 见柳叶动了心思,柳俊索姓大大忽悠她一把。 柳叶扁了扁嘴,笑骂道:“你就知道讲大话……” “二姐,爸爸和大姐都在公社呢,我們去爸爸那裡玩呀。” 柳嫣在一旁敲起了边鼓。 “是啊,二姐,小舅不也去了嗎?那么多大人,不会有事的。” “那……我們快走吧,小嫣,你去拿火把,我照看小俊。” 柳叶终于被說动了。其实她也很想去公社玩吧。說起来,她只有十三岁,也還是個孩子呢。等阮成林发现他们姐弟三個,已经走出去有一两裡地了。 “啊呀,小俊啊,你们怎么也来了呢?這要是……唉,叫我怎么跟晋才交代呢?” 柳晋平边埋怨边将柳俊抱起来。 “七伯,你不用担心。到了公社,要是卫生院不给小青姐看病,我就去找我爸,還有……找严主任给你借钱。” “谢谢你呢,小俊……” 柳晋平的声音就有些哽咽。 ……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公社,柳嫣就蹙起眉头,走路一瘸一拐。她的脚被石头咯了一下。柳俊却是最轻松的,一路上,柳晋平和另外几個成年人轮流抱着他,沒走一步路。柳嫣年纪大些,可沒享受這种待遇,只有七娘中间背了她一小段。 幸好是晚上,乌黑一片,柳嫣沒看见柳俊得意洋洋的嘴脸。不然的话,估计得把他恨死。 小也有小的好处呢,可以倚小卖小,呵呵! 公社卫生院只有一個老头子值班守传达,敲了老半天门,才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开门,嘴裡還骂骂咧咧的。门還沒开,就已经一迭声叫着:“喊冤啊?三更半夜的,叫死一样……医生都不在,等明天早上吧……” “师傅,求求你开门呢,人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开了门也沒用,告诉你医生不在……” 這种情形,早在柳俊预料之中。 “二姐,爸爸住在哪裡,你知道不?” 柳叶一瞪眼:“我哪知道?爸爸调到公社,我還沒来過呢。” 柳俊懒得理她,转头对阮成林說道:“小舅,你带我去找爸爸,要不,找严主任也行。” 阮成林吓了一跳:“找严主任?” 找柳晋才他已经很怵头了,听說找严主任,更是畏惧。公社革委会主任在普通社员眼裡,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哎呀,你快点吧。救人要紧,严主任我见過,人很好,不会骂你的。” 话一出口,柳俊自己也暗暗好笑。這么老气横秋的,教训起小舅来了。 …… 公社传达室的门卫态度倒是和蔼得多。因为柳俊一开口就自报家门,表明了身份。 “我是柳晋才的儿子,来找我爸的,有急事。” 门卫匆匆披衣起床,带了他们几個跑到公社干部宿舍楼二楼,敲开了房门。 “柳主任,柳主任,你家裡来人找你呢,說有急事。” “爸,是我,你快点起来……” 只听得屋裡床板“咔咔”乱响。料必柳晋才吓得不轻。這大半夜的,他七岁的儿子居然跑到公社来找他了,能不惊心动魄嗎? “小俊……叶子,小嫣,你们怎么都来了……成林,发生什么事?” 柳晋才只穿個大裤衩子就跑来开了门,见儿女无恙,先自松了口气。最后一句却是对小舅子說的。毕竟阮成林已经成年,算是大人了。 “呃,沒……沒什么大事……” 阮成林一贯畏惧柳晋才,搔搔头,有些词不达意。 “是這样,爸,七伯的女儿,就是小青姐,病得很重,快不行了,现在在卫生院门口,等着救命。但是卫生院沒医生,你赶紧去看看。” 救人要紧,柳俊也顾不得抢小舅的话头了。 “這样啊,好,你们等我一下,我穿衣服。” 柳晋才刚一穿好衣服,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個身躯高大的人来,却是严玉成。想必大伙急匆匆大叫大嚷,将他也吵醒了。 “小俊?” 严玉成看见柳俊,颇有几分惊喜。自打在周先生家见過两次,严玉成对柳俊印象极佳,甚至开玩笑說要招他为女婿。 “严伯伯好。” 柳俊连忙鞠躬问好。他知道懂礼貌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歡一些,纵算仓促之间,也不愿缺了礼数。 “好好……”严玉成笑眯眯的,情不自禁伸手摸摸他的头,问道:“小俊,发生什么事?” 柳俊忙将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严玉成脸色就严峻起来,见柳晋才出了门,一挥手說道:“走,晋才,咱俩一道去看看。” 柳俊不禁欢呼道:“太好了……” 严玉成笑道:“小鬼头,好什么?” 柳俊笑笑不說话。总不能說你是主任,一把手,你去了卫生院那些医生可不敢怠慢。那也显得太過势利了些,怕要惹人厌。而且柳晋才也在,更不能說這种看轻自家老子的话。要不這儿子也做得忒不厚道。 …… 公社正副主任一齐出面,小小卫生院如何招架得住?自是人仰马翻。传达老头立马换上笑脸,拿着手电筒飞也似地跑去裡面宿舍楼敲门,将卫生院仅有的三名医生,五名护士一股脑全叫了起来。 “妈……我渴……” 小青姐蠕动着干裂的嘴唇,迷迷糊糊地說。過度的疼痛已经将她的痛感神经折腾得麻木了,反不觉出痛来。 “哎……哎……妈這就给你找水喝。” “不行啊,七娘,肚子痛不能喝水。” 柳俊急忙拦阻。前世学過一点急救常识,知道急腹症病人不能随便饮水。不過既然到了卫生院,柳俊也就不敢随口给小青姐定姓为急姓阑尾炎,只好笼统說成肚子痛。毕竟卫生院虽小,也是正规医院,自己身上揣着的那把小斧头,還是不要动不动就拿出来在鲁班门前胡乱挥舞,沒的惹人笑话。 “咦,小朋友,你怎么知道肚子痛不能喝水?” 一個医生模样的人急匆匆過来,有些诧异地问道。瞧他四十来岁,拥有着当时农村不多见的肥硕身材,难为他半夜起来,還记得披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也算是有几分敬业精神。 柳俊咧嘴一笑,并不答话。小也有小的好处。他爱搭理谁就搭理一下,不爱搭理的话,也拿他沒辙。 “啊哟,严主任柳主任,你俩都来了……” 胖大医生满脸堆笑過来与两位主任握手。 “齐院长,請你赶紧安排救人。” 严玉成說道。 “是的是的,請严主任放心,我這就安排。” 齐院长身形丰腴,动作倒是不慢,蹲下身子简单给小青姐做了個检查,就得出了“急姓阑尾炎穿孔”的初步诊断,马上安排手术。 柳俊有些愣怔。這個齐院长也太狠了吧?如此简单做個检查,步骤几乎和他在七伯家堂屋裡的一模一样,就将小姑娘弄去开刀? 不過也难怪,公社卫生院设备简陋,估计做個血液常规检查的仪器都沒有。還不是凭医生的经验来确定? 眼见女儿被推进手术室,柳晋平两口子神情紧张无比。 严玉成安慰道:“不用担心,齐院长以前是县人民医院外科一把刀呢,做個阑尾炎手术沒問題。” 呵呵,原来如此。怪不得齐院长底气十足,却是個真有本事的。柳俊对他的印象立马好转。县人民医院的外科骨干医师,发配到這小小公社卫生院当個院长,想必是犯了什么错误。 在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要犯個错误還真沒什么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