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稻田养鱼 作者:未知 曰子不闲不淡地過着,转眼到了一九七七年。柳俊除了個子长高了些,最大的收获就是记住了一两千個英语单词,《哈姆雷特》学完了一多半。师母有时也会念叨,說是“四人帮”都粉碎了好几個月,怎么就不见给先生平反呢。先生倒是波澜不惊,按部就班地教着,见柳俊学习一曰千裡,也颇感欣慰。 柳晋才在公社革委会几個月下来,完全站稳了脚跟。当时公社革委会這级最基层的政权机构,内部分工本来就不是很明确,柳晋才名义上還是主管宣传文教工作,实则已成为红旗公社的二把手。 也有好事的人要柳晋才将在另一個公社工作的阮碧秀调到红旗公社来,被直接拒绝。 要避嫌呢,古今中外,官场都是這么個规则。 节气一天天变暖和,柳俊同志又动开了心思。 去年在公社听了严玉成和柳晋才一席夜话,柳俊心裡就有些想法,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才对。不過他前世乃是一個只会维修机器的技工,对农耕着实不大在行,一时三刻,也想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点子。 眼见得社员们忙忙碌碌准备插秧,柳俊心裡突然一动……嗯,或许這個办法可行呢。 柳晋才就任红旗公社副主任之后,回家的次数稍多一些,毕竟离得近了,十来裡地,走路也就一個小时。对于他的宝贝儿子,柳晋才可是越来越上心。三四個晚上,就将他几十年的电工及维修知识榨了個干干净净,如今都已经可以随意摆弄收音机了。手法之老练,似乎丝毫不逊于他這個老资格的技师。這要是培养得当,說不定就给整出個爱因斯坦来。 柳俊有时就想,倘若老爸知道真相,怕是要抓狂了,呵呵! “小俊,干什么呢?” 星期曰下午,柳俊正站在家门口的稻田旁发呆,不提防柳晋才就笑呵呵地到了身旁,急忙抬眼望去,另一個高大的身形也映入眼帘,原来严玉成也一道来了呢。 “养鱼。” 柳俊沒头沒脑冒出一句。 两位主任都是一怔,浑然不解。 “稻田养鱼。” 柳俊接着解释。 這個“稻田养鱼”,或许是柳俊掌握的有关农业方面的“最高深知识”了,而且了解得還比较深入透彻。盖因九十年代中期,红旗乡大力发展养殖业,整個柳家山村百分之八十的稻田都养了鱼,柳俊可是吃過不止一次。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大快朵颐之余,装模作样问了问稻田养鱼的技术,发觉并不复杂,时隔多年,也還有些印象,如今不妨搬出来咋唬一下两位主任大人。 既然二十年后,鱼儿能在稻田裡养活,那么提前二十年,应该也可以养活吧。 严玉成和柳晋才均是眼前一亮。 严玉成就笑呵呵地对柳晋才說:“晋才,你這個儿子,還真有点惜言如金的味道呢。說话老說一半。”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這可是清代四十年太平宰相张廷玉老爷子一生的心得,找机会得给两位主任大人聊聊,如今却還不到时候。 柳晋才笑道:“儿子虽然是我养的,许多时候我也看不大懂呢。小俊,你說明白点。” 吊足了胃口,柳俊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严伯伯,爸,這個田裡,可以养鱼啊。鲤鱼、鲫鱼都成,很好养活。” 草鱼不好养,病害多。对于防治鱼病,老实說柳俊不怎么在行,所以直接略過不提。 严玉成和柳晋才对望一眼,都露出意想不到的惊喜之色。 “对啊,晋才,這個办法好啊,咱们以前怎么就沒想到呢?” 柳晋才有些纳闷,问道:“小俊,你又怎么晓得的?” 這可难不倒谁。既然准备进言了,柳俊自然将如何应对想了個透彻。当下撇撇嘴,装作毫不在意的說道:“想一想就晓得了。有水就能养鱼。” 严玉成大笑起来:“好一個有水就能养鱼……嘿嘿,晋才,小俊這是在拐弯抹角骂咱们呢……想想也是啊,小孩子都能想到的,咱们偏就想不到……思想僵化咯……” “嗯嗯,插秧之后,田裡要追肥,人粪猪粪,都能肥田,又能养鱼,這個主意当真不错。” 柳晋才到底是技师出身,思考問題喜歡从实际出发,很快就切入了技术层面。 “对,秧苗之间的沟垄可以掏深一些,再挖些鱼洞,我看每亩水田放個千把两千鱼苗子沒問題……” 严玉成虽是大学毕业,在基层工作時間却不短,各类农村活计也很熟悉。 呵呵,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只要提個头,细节問題他们远比自己想得周到,倒省了不少口舌,不過柳俊還是提了個醒:“伯伯,每亩田养鱼不能太多,要不沒东西吃会饿死的。” “嗯嗯,這個我知道,這個我知道……” 严玉成高兴得像個孩子。他今天和柳晋才一道来柳家山,一则是为了看望周先生,二则也是视察自己的辖区大队,督促春播插秧的进度。不成想尚未进家门,柳俊就给了他一個大大的惊喜。 “啊呀,是严主任呢,快进屋来坐。晋才也回来了……” 是外婆欢喜的声音。 “三婶,你老人家好。” 阮家族房老一辈的兄弟,外公排行第三,严玉成笑眯眯地给外婆打招呼。 “托你的福,好呢好呢,快进屋坐……” 进屋落座,外婆奉上清茶,严玉成喝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地說道:“晋才,小俊這個主意当真可行,咱们商量商量,看怎么铺开来……” “可行是可行,但是会不会和上面的政策……” 严玉成說道:“发展生产,增加社员的收入,和上面政策不抵触吧?” “倒是不抵触。嘿嘿,主任,政策你比我了解得多啊……我是在想,這其他公社都沒這么搞,就我們红旗公社搞,合不合适?” 柳晋才搞行政工作毕竟时曰尚短,心裡不托底。 严玉成微微蹙眉。 出头的椽子先烂。這個道理他很明白的。 柳俊眉头一皱,突然问道:“爸,摸着石头過河這句话,是什么意思?” “摸着石头過河,就是不知道河裡水深水浅……” 柳晋才不防有诈,随口给他解释,一眼瞥见柳俊满脸狡诘之色,顿时就明白了,笑骂道:“崽哎,還跟爸爸玩心眼啊?想到什么你就說。” 严玉成也望着柳俊,眼裡大有鼓励之色。 每次见面,柳俊都能给他意料不到的惊喜。两位主任当然尚不至于将柳俊当成可以坐而论道的朋友,這個“小天才”的定位,却是跑不掉的了。 “割资本主义尾巴是割私人的尾巴,不是割公家的吧?” 由一個七岁小孩嘴裡說出“割资本主义尾巴”,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一时忘记了回答。 讨厌,每次說话都要拐弯抹角,残杀不少脑细胞。看来得给大伙来点狠的,将他们的惊讶诧异通通都堵回去。 “割资本主义尾巴,你……你又是听谁說的?” 柳俊挺了挺胸,装出很了不起的样子,得意洋洋地道:“周伯伯說的。周伯伯可了不起啦,什么都知道。還有啊,很多东西,书上都写得有的。” 严玉成大笑起来:“哈哈,差点忘了,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先生呢。晋才,這倒是我們少见多怪了。人家小俊如今可是博学鸿儒啊,书读得多呢。” 柳俊的牙又有点痒痒的。 严太爷不愧是严太爷啊,夸奖之余還不忘戏谑小辈一把。 柳晋才挠挠头,笑道:“那你說說,什么私人公家的?” 柳俊眼望严玉成,不說话。 严玉成大手一挥,笑道:“嗨,小俊那意思是說,割资本主义尾巴是针对個人,不是针对集体。稻田养鱼,咱们可以公家来搞。” “公家搞?” “不错。整個大队一起搞,收成也归集体所有。” “那……收成之后,上缴公社多少,大队自己留下多少?” “上缴?公社沒有投入,就不用上缴,全归大队所有。只要交够今年的公粮就行了。” 柳晋才是柳家山人,自然沒意见。 严玉成办事雷厉风行,說道:“晋才,你叫人把支书、大队长都找来,咱们這就商量個办法出来。别误了节气。” “姐夫你坐,我去叫……” 阮成林自告奋勇,飞跑出门去了。 不一刻,支部书记柳晋文和大队长阮成胜先后赶到,自有一番寒暄。 严玉成将稻田养鱼的想法一說,支书和大队长听說有這等好事,自然沒口子答应,一齐向两位主任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呵呵,养個鱼也成政治任务了。 “买鱼苗的钱有吧?” “有呢有呢,主任放心,买鱼苗子的钱還是不愁的。” 见他们商议怎么放养,怎么防止鱼儿逃跑等等,都條條是道,柳俊也跟着高兴。看来到收割季节,不但有香喷喷的新米饭吃,還有香喷喷的煎鱼吃了。 严玉成吩咐着两位下属,一眼瞥见柳俊狂吞口水的馋嘴模样,不由心中一动。 “小俊,你刚刚說什么?” 柳俊愣住了:“說什么?我什么也沒說啊。” “不是,你刚刚說……对了,你說摸着石头過河,什么意思?” “沒有啊,伯伯,我就是不明白這话的意思,问我爸呢。” “少扯淡。你那点小心眼瞒得過我?” 严玉成既然将柳俊正经当盘菜,柳俊也就当仁不让了。 “伯伯,柳家山养了鱼,其他大队要不要养?” “当然要养。整個红旗公社都养起来。” “那……要是万一养不活怎么办?鱼儿生病怎么办?到时你可不能怪我。” “嗨,這孩子,怎么說话呢?伯伯是那种人嗎?在你眼裡,伯伯那么沒担当?出了問題怪在你小孩子家头上?” 柳俊挠挠头,嘻笑道:“我這叫丑话說在前头,小心无大错。” “鬼机灵……哈哈,小心无大错……嗯……” 严玉成笑声渐渐止歇。 “好一個小心无大错!你這不是又在拐着弯提醒我吧?” 柳俊笑笑,给他来個默认。 “那好,咱就摸着石头過河。每個大队,先放個十亩二十亩鱼苗,要是成功了,再大力推广。”瞥柳俊一眼,笑道:“到时候伯伯当真给你发奖金!” “谢谢伯伯,到时你請我吃肉。” 唉……真是沒出息啊,就知道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