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以退为进 作者:未知 柳晋才自会议室出来,早春天气虽然不热,汗水却浸透了衣服,[***]的沾在身上,脸色稍微有点苍白,足见刚才那段不长的谈话,甚是劳神费力。 他一個停职反省的副科级干部,身份基本和平头百姓也相差不了多少,骤然被地革委一把手的秘书“讯问”,紧张在所难免。 柳俊只有比他更紧张。 柳俊紧张的倒不是刘和谦的身份,而是他所提的問題,尤其是最后一问,绝对不是随口问问的。能够担任地区一把手的秘书,岂是泛泛之辈。如此敏感的問題,焉能脱口而出? 看来让柳晋才放弃人大代表的身份,八成就是龙铁军的本人的意思。 那么龙铁军为何要柳晋才退让呢?为了帮王本清?不大像!如果王本清真与龙铁军关系如此靠近,郑兴云势必难以在向阳县立足,更不敢公然与王本清作对。王本清又何至于要与他妥协,让他出面来做柳晋才的工作? 最大的可能就是,龙铁军本人并不赞同柳晋才和严玉成的政治观点。因此不但默许向阳县的处分决定,而且与王本清一样,不愿意看到柳晋才出席人代会。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能直接出面阻扰柳晋才。一九七八年虽然人民的法制观念普遍有待提高,经常以“政策”代替“法律”,以组织出面强行抹掉一個已当选的人大代表,也只是等闲之事。但龙铁军要自重身份,以他堂堂地区革委会主任之尊,赤膊上阵对付一個小小公社副主任,无论所为何事,均不免传为笑柄。 在向阳县与王本清過不去,在人们眼中已经殊为不智,假使再惹上地区的一把手,未免過于不自量力,简直就是笑话了。 既然龙铁军有這個意思,那么柳晋才便得重新考虑此事。在官场上,有一條规则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不听组织招呼,一意孤行的人,必定出局。 “不听招呼”在地方上的严重程度,与部队裡的“不服从命令”相差无几。 眼见得刘和谦阴沉着脸,勉强笑着与王本清和郑兴云握手道别,柳俊就知道不能再迟疑了。 “爸,你自己放弃這個人大代表的资格吧。” 柳晋才显然也一直在犹疑,闻言问道:“为什么?” 柳俊早已考虑清楚,立即答道:“不能树敌過多。尤其是龙铁军,得罪不起!” 柳晋才沉吟着,未肯开声。柳俊知道他還有一丝顾虑,觉得就這么放弃了,未免对不起五伯,也太沒有原则。但目前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烧。假使保不住干部的位置,纵算有天大抱负,也无从施展。 “爸,不能再犹豫了。如果得罪了龙铁军,在整個宝州地区,都沒有咱家的立足之地了。” 柳晋才浑身一震,這话当真打动了他。做不做這個公社副主任的“官”,实话說并不紧要。但对于家庭,柳晋才却是极其重视的,一点都不愿意子女遭受池鱼之殃。 刘和谦在王本清与郑兴云的陪同下,向楼梯口走来。明明都看见了柳晋才爷俩,却装作沒看见,脸上的线條都不起半分波澜,仿佛他们不存在似的。 未能完成龙铁军吩咐的事,刘和谦面目无光,看来将柳晋才恨上了。 “刘处长……” 柳晋才叫了一声。 刘和谦闻言驻足,望着柳晋才,眼裡闪過一丝希冀。 柳晋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說道:“請你转告龙主任,我自愿放弃向阳县人大代表的资格。” 刘和谦脸上露出一缕微笑,矜持着问道:“你自愿的嗎?” “是,我自愿的。《宪法》规定,公民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我自己也有不当选的权利。” 刘和谦脸上的笑容迅速扩散,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握住柳晋才的手,說道:“很好,柳晋才同志,我会将你的意愿如实汇报给龙主任知道。” 這时候,柳俊注意到王本清神情犹如得脱大难般极其轻松,瞧向柳晋才的眼光中竟掺杂了一丝感激之色。而郑兴云则整個僵住,脸色由桃红迅速转为淡红…… 走出县革委大门沒多远,一台吉普车自后追了上来,看牌号,是王本清的专用坐骑。 柳晋才拉着儿子,默默让到路边。 被逼无奈放弃人大代表资格,柳晋才心中仍然十分憋屈。 “吱”的一声,吉普车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司机探出脑袋,說道:“柳主任,王主任要我送你们回去。” 柳晋才尚在犹豫,柳俊已经欢呼着,钻进了吉普车前座,扭头向老爸招手。完全一派小儿女模样。柳俊可是真担心老爸犯犟。眼下到了关键时期,既然王本清有意和解,不必再节外生枝。 柳晋才无奈,只得也坐了上来,对司机咧嘴一笑,說道:“师傅,麻烦你了。” 司机淡淡应了一句,看得出来对這趟差使,不是很乐意。 …… “什么?你自愿放弃了?” 柳晋文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他在田间看见小包车亲自将十二弟送回柳家山,很是高兴了一阵,以为十二弟在县裡得到了什么重视。急匆匆撵着吉普车进了柳晋才家门,听柳晋才一說,顿时就不乐意了。 柳晋才就讪讪的,觉得有心中有愧。为了這個人大代表,五哥可是将公社乃至县裡的干部都得罪完了,最后关头,自己却屈膝投降,做了“可耻的投降派”,对不起人啊! 瞧情形,要不是柳晋才一贯得哥看重,柳晋文說不定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然后拂袖而去。 這事情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眼见得老爸理亏心虚,做儿子的,当得效劳。 柳俊拉過板凳:“五伯,你坐。”又屁颠屁颠跑去端了一碗茶過来:“五伯,你喝茶。” 自打修好七一煤矿的电机,得到省裡廖主任亲口夸奖,柳俊在柳家山左近几個大队,那可是大名鼎鼎,声望直追柳晋才。得柳俊亲手侍候,五伯可是与有荣焉,呵呵! “晋才啊,到底怎么回事?” 柳晋文端過茶喝了两口,脾气顺了一些。 柳晋才递上一支“飞鸽”,叹了口气,說道:“地革委龙铁军的秘书刘和谦亲自来找我谈话,问我要不要自愿放弃,你說我能怎么办?” “龙铁军?” 柳晋文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有几分得意。 “娘卖X的,连他都惊动了,這事搞得大啊,呵呵……” “可不是嘛,本来郑兴云找我谈,我都沒理他。” “怎么,郑兴云也找你谈了?這可怪了,郑兴云不是和王本清不对路嗎?” 郑兴云与王本清的矛盾,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全向阳县大大小小的干部鲜有不知道的。 “他们這些鬼画符的事情,我哪裡搞得清楚呢?” 柳晋才骂了一句。 柳俊不禁乐了。老爸,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一旦等严玉成当上了县委书记,你恐怕也得变成“鬼画符”中的一员,到时看你又怎么說。 其实柳晋才心裡,却在佩服着严玉成。坐在家裡便将王本清与郑兴云之间的那些龌鹾事情分析了個八九不离十,真不是盖的。這一手,還真得好好跟人家学学。 一念及此,柳晋才不禁又瞟了柳俊一眼。紧要关头,這個八岁小儿竟似比自己還要头脑清醒呢。 柳俊知道他心裡怎么想的。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過多犹豫,這才极力进言。至于老爸要怀疑,却是顾不得了。不管怎样,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儿子的“天才”而看不顺眼吧? “龙铁军亲自关注這事,也怪不得你。人家是大领导啊……嗯,晋才,那他那個秘书,刘,刘什么……” “刘和谦。” 柳俊代老爸作答。 “对,刘和谦就沒說点别的?” “他能說什么?” “比如說,你什么时候恢复工作?娘卖X的,他们說什么我們就做什么,总得给点好处吧?” 柳晋文此时,已完全将柳晋才当作“自己人”。 “呵呵,這個他倒沒說。可能龙铁军也沒让他說這事吧。” “呸!” 柳晋文重重啐了一口,神情大是不忿。 柳俊不禁笑着调侃說:“五伯,你這话口不由心吧?人家让你别养鱼,你偏就要偷偷养,這可是和上级领导对着干!” 五伯难得老脸一红,轻轻敲了柳俊一個暴栗,骂道:“你小孩子懂個屁。养几條鱼又犯什么法了?县裡那些头头尽是抽疯。” 柳俊突然想起一事,說道:“五伯,要不再栽点金银花?” “什么?” 柳晋文一时沒回過神来。 柳俊记得九十年代初期,向阳县曾刮起一股中药种植风,主要就是栽种金银花。因为向阳县的土壤和气候比较适宜金银花的生长,县药材公司每年都要在社员手中收购一些野生的金银花干货。只是后来种植的人员太多,种植面积太大,导致金银花的价格直线下降,许多农民亏得血本无归,一怒之下将漫山遍野的金银花都烧了個干干净净,差点引发大面积山火。 那事闹得动静挺大,柳俊虽在外地,也听說了,为此還专门了解過金银花的栽种技术,這时回想起来,大多都忘记了,只是有些印象。不過這沒关系,偌大的向阳县,总能找到行家。 如今提前十几年,就柳家山一個大队种植的话,无论如何不至于滞销。 “我說,可以叫大家栽些金银花。那东西是药,县药材公司每年都收购的。也可以增加集体的收入。” 柳晋文定定地看着他:“小俊,你怎么懂得那么多东西?啊?栽金银花,你怎么就想得到呢?” “书上說的嘛。” 嘿嘿,书真是個好东西,什么都可以往它身上推。 “书上当真說過?” “是啊。金银花适应姓强,对土壤气候都沒有十分严苛的要求,田间,屋角都可种植,栽多栽少随意,不一定要形成规模。关键金银花是多年生藤本灌木,一次栽种,可受益几十年……” 柳俊随口将脑海中一些關於金银花的常识說了出来。 五伯沒进過私塾,大部分文化是在扫盲班学的。对读书多的人有着近乎迷信的信任,见這個侄儿侃侃而谈,俨然博闻强记的“饱学之士”,便有些肃然起敬。 柳晋才拿眼睛直瞟儿子,颇有些奇怪。 汗! 老爸可是知道自己跟周先生读些啥书,好像沒有關於农业知识方面的,再卖弄下去,怕是要穿帮。 “听起来真是不错呢。只是這东西我們這裡還沒人栽過,也不知道该怎么搞法……” “金银花是扦插繁殖的……” “什么扦插繁殖?” 柳晋文直皱眉。 “就是直接剪下枝條插进土裡,和杨树一样。” “哦,是這样,那容易啊,又不要花本钱。” 柳晋文恍然大悟,随即便喜上眉梢。当时的大队,着实穷得厉害,基本上就沒啥集体积余,要下大本钱的事情趁早别想。唯有這种本小利大的好事,才能令得他开心。 “晋才,真有這样的好事嗎?” 毕竟柳俊年纪幼小,柳晋文不大放心,扭头问柳晋才。 “五哥,這個我可不在行。” 柳晋才挠挠头,有些尴尬。 “书上這么說的,错不了。” 柳俊笃定地說。 “那好,就听小俊的。” 柳晋文下了决心。反正不花本钱,就算搞不成,损失也不大。 柳晋文兴冲冲的,临出门才想起此来的目的,不觉有些好笑,扭头对柳晋才說:“晋才,那個什么人大代表,你不做就不做好了,反正当初我也就是让你闹個响动,叫上头人记得你。如今连龙铁军都惊动了,也算不白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