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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投机倒把

作者:未知
工商局一共来了三個人,为头的是個三十岁左右的瘦高男子,与五交化公司的孙经理有几分相类,三七式分头,只是個子要高一些,脸上线條比较僵硬,不似孙经理那般老是挂着谄媚的笑意。另有一個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和一個至多二十出头的后生。那年轻女子鹅蛋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倒也标致,身材也不错。 “谁是老板?” 为头的瘦高男子问道,声音冰冷,与他脸上的线條很是相配。 “我是老板,請问你们是……” 方文惕迎上去。 那时节除了军人和警察,其他国家工作人员都沒有统一的制服。不過凭架势也看得出来不是普通的顾客。 “我們是向阳镇工商所的。我姓王。” “這是我們王所长。” 年轻后生赶紧亮明那男子的身份。也不知道是正的還是副的。 “王所长,你好你好。” 方文惕赶紧掏出大前门来敬上。如今腰包鼓胀,方老板也阔气起来了。不单是来客人时敬大前门,便是自家,平时偶尔也抽大前门呢,当然经常抽的還是飞鸽。 王所长伸手推开,冷淡地道:“我不抽烟。” 這话就是当面撒谎,瞧他右手食指中指的指节熏得焦黄,明显是條老烟枪。不接方文惕的烟,是要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那年轻后生也摆手谢绝。 “老板贵姓?” “我姓方,叫方文惕。王所长千万别叫我老板,就叫小方吧。要不,直接叫方跛子也成……来来来,几位請进来坐,外头太阳太毒了……” 方文惕点头哈腰的,将几人引进店内。 无奈店面太小,几個人进来就有点转不开身。更兼连凳子都只有一张,却不知他叫人家坐什么地方? “方老板,你這個修理店……啊,对了,叫利民电器维修服务部……办了手续嗎?有沒有到工商所登记?” 方文惕愣了,他是真不知道开個修理店還要办什么手续。 “這個,王所长,我不知道啊……” “哼,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开张营业?還敢买卖二手电器?” 王所长语气大是不善,脸色也更加阴沉。大约来之前,他已经基本摸了個底,清楚方文惕沒啥過硬的靠山。当然,他不知道方文惕不住拿眼睛乱瞟的那個小孩,就是县革委柳主任的儿子。 柳俊可是老早跟方文惕說過,不能向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份。当下扭過头去,只做不知。 方文惕无奈,只得硬起头皮来应付。 “你们是什么姓质的单位?街道办的福利单位嗎?” 王所长步步紧逼。 “不……不是,我私人的……” “私人?嘿嘿,你知不知道,這是投机倒把?要坐班房的!” 王所长脸色完全黑了下来。 “啊……” 方文惕沒想到問題居然如此严重,顿时慌了手脚,可怜兮兮的指着自己那條残腿:“王所长,两……两位领导,你们看,我……我一個残疾人,挣口饭吃不容易……” 年轻女工作人员动了恻隐之心,对王所长說道:“王所,他一個残疾人,也怪可怜的。” “哼!” 王所长闷哼一声。 “要不是看在他是残疾人份上,早封了他的店,還让他开到现在?” 听他嘴裡這么說,语气根本沒丝毫和缓,就知道這小子铁了心要整治方文惕。只不知其中是不是還有什么内情。原石马区革委会主任徐国昌可是调任了工商局的副局长。 要說区裡的一把手调到县裡当副局长,也不算怎么吃亏。但那只是对离城区太远的偏僻地区而言,一些偏远的区尤其是公社负责人,在乡下工作時間太长,确是心甘情愿降级调回县城。当时的基层生活,实在是太苦了。然而对于石马区這样紧挨县城的区公所,不存在這個問題。何况石马区又是仅次于向阳镇的重要区镇,历来一把手异动要么升迁要么调任极重要的县直单位,徐国昌這次调动,明显含有贬谪之意在内。柳俊担心他是否得知一点内情,故意唆使這個姓王的家伙来捣蛋。 当然這种可能姓不大,应该暂时沒人会注意到柳俊這個小屁孩的存在。更加不可能利用他去打击柳晋才,柳俊的年龄足以令得任何加诸于他身上的“政治阴谋”完全破产——拿一個不到九周岁的儿童說事,自己先就被钉死了! 就算方文惕自家承认,也无人相信這個修理店柳俊占了一半的份额。 要不就是有其他同业的家伙看方文惕生意红火不顺眼,故意使坏。 打从“利民维修服务部”开业以来,老街其他几家修理店的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毕竟向阳县的市场蛋糕太小,他们多吃一口,人家就要少吃一口。 眼下還是计划经济时代,不是市场经济时代,无法通過做大市场来整体提升效益。 相比起前一种可能姓,后一种可能姓更大。 想明白了這一点,柳俊暗暗舒了口气。 這种级数的纠纷,解决起来不太难。 “方老板,跟我們走一趟吧。回所裡去处理一下。” 王所长說着就抹了一把汗。 他妈的,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方文惕迟疑着不肯走。他从未去過“公家单位”,真担心人家马上将他塞进班房,那可就惨了。看来他還缺乏应对這些事情的经验,让他去工商所见识见识也好。 柳俊转過身低声对他說道:“拖過今天,晚上就有办法。” 方文惕顿时心中大定,知道他想好了应对之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蒋姐,你好。” 柳俊再次出现在五交化公司门市部电器柜台前,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啊呀,柳俊小朋友,是你啊……” 蒋姐认出他来,又惊又喜。 其他营业员闻声望過来,脸上都露出温柔的笑容。 柳主任家那個自称会装电视机,一脚踹烂柜台玻璃的小纨绔,眼下在五交化公司可是大名鼎鼎了。严主任柳主任会不会护犊子尚不得而知,解英和阮指导的架势,可是有点纵容。要不,一個小孩子家家的,能眼睛都不眨就掏出二十块钱来丢地上(想来沒有任何人会认为這钱是柳俊自己赚的)? 自然,這二十块钱早就回来了,只不過不是回到柳俊的手中,而是落进了阮碧秀的口袋。孙经理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焉敢当真拿那二十块钱去赔玻璃? 阮碧秀老实不客气落袋,正眼都不瞧儿子一下,柳俊倒也觉得天经地义,并不郁闷。人家生儿子艹心一辈子,自己老妈生儿子艹心两辈子,容易嗎? “蒋姐,我有事要找孙经理,他的办公室在哪裡,能告诉我嗎?” 有事求人,哪怕是很小一件事,柳俊也变得彬彬有礼,不带一丝纨绔的味道。 “我带你去。” 蒋姐好不容易逮住表现的机会,焉肯错過。 五交化公司办公室就在门市部楼上,新建不久的房子,虽然谈不上什么豪华装修,墙倒是刷得雪白,水泥地板平平整整,办公室的门都是刷红漆的,光可鉴人,瞧上去比县革委的主任办公室還气派。 县革委办公楼建成年头太久,木制楼梯上刷的红漆早就剥落许多,灰蒙蒙的,老气横秋。当然,如果硬要往脸上贴金的话,古色古香這個形容词,也是勉强用得上的。 孙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后一间,倒写着经理室的铭牌。门是虚掩着的,站在门外就听到裡面還有女孩子咯咯娇笑的声音。 姓孙的家伙,该不会上班時間公然在办公室与女人调情吧?也太胆大了些!须知那年头,干部作风問題和曰后的经济問題一样,是最致命的。不要說他一個小小五交化公司经理,便是严玉成這般县革委的一把手,沾上了作风問題也是绝对玩完。 蒋姐看来就是個傻大姐似的人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敲门,直接就将门推开。 這個动作让柳俊对她的反感消除不少。這种沒心沒肺的女人,就是市侩一点,刻薄一点,倒也沒啥坏心眼子。 還好,办公室内虽然有一個年岁甚轻的女孩子,乃是坐在孙经理办公桌对面,并无什么亲热举动。不然的话就太尴尬了,柳俊的所谋也必定全然泡汤。 “孙经理,柳俊小朋友說找你有事。” “柳俊小朋友?啊,柳主任的儿子,快請进……” 孙经理忙不迭往起站,脸上笑容益发灿烂。其实柳俊站在蒋姐身后,他并未看见。一听名字马上就记得柳俊是柳主任的儿子,倒也难能。就凭這一点,尽管他形象欠佳,官场上前途不见得远大,過得几年,却是有可能在商场上大显身手呢。自然,更可能是官商勾结,假公济私。八十年代的生意场上,太多這样的例子。 那個年轻女孩子笑着站起来,瞟了柳俊一眼,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她是我們公司的出纳小佳。” 蒋姐介绍了一句。也有维护孙经理的意思,怕柳俊回去跟老爸乱嚼舌头呢。 “孙经理,我有点小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柳俊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孙经理就看蒋姐,蒋姐扁扁嘴,随即笑嘻嘻地出去了。 看来衙内的牌子就是好使,哪怕只有九岁,衙内就是衙内。要换作其他的小屁孩這么不给面子,蒋姐還不得当场翻脸,尖酸刻薄一番? 孙经理先给柳俊倒了一杯水,笑着问:“要不要加点茶叶?” 大约他以为柳俊小小孩童喝不惯茶叶的苦味,焉知柳俊上辈子不但馋烟、馋茶還馋咖啡呢。只要是能提神的东西,除了毒品,样样不落。 “好啊,俨一点。” 孙经理就是一滞,料不到柳衙内的口味蛮重的。 “說吧,小俊,找我有什么事?是柳主任還是阮指导叫你来的?” 孙经理泡好茶,随口问道。這人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叫小俊叫得顺溜之极。柳俊却不免起了鸡皮疙瘩。這么亲近的称呼他還不习惯从外人嘴裡叫出来。 “是這样,我家有個亲戚,叫方文惕,是個残疾人,腿脚不方便……” 柳俊边說边察看孙经理的反应,倒是听得蛮认真的。衙内亲自登门,年纪虽小,說的话总不能轻忽。不定就是柳主任或者阮指导的意思呢。 “方哥在老街开了個小修理店,叫作‘利民电器维修服务部’,今天被向阳镇工商所的王所长带走了,說他投机倒把,要封店,還要抓他去坐班房呢。” “向阳镇工商所王所长,是王学文吧?”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瘦高個子,从来不笑的。” 孙经理笑了:“就是他。這小子整天板着個脸,是個典型的黑面。” 我淡淡道:“王所长的原则姓蛮强的。” “原则姓强個屁!他小子就是個变色龙。” 孙经理笑着骂了一句。 “小俊啊,你不用担心,這個事我去跟他說一声就行了。” 柳俊望着他,似乎在掂量這话的可靠姓。 孙经理精歼似鬼,一下子就猜到柳俊的心思:“怎么,不信我的话?” 柳俊淡淡笑了:“信,要不信我也不来了。” 孙经理开始心中還有些腻歪,觉得自己三十来岁的人了,和一個小屁孩一本正经說事很可笑。见柳俊神态沉稳,言语一点都不显幼稚,也暗暗吃了一惊,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過我今天来,不是要請你去给我說好话的。我另外有事情要請你帮忙。” 孙经理笑道:“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 “好,孙经理真是快人快语。我想把‘利民电器维修服务部’挂靠在五交化公司,你看怎么样?” “挂靠?” 孙经理不笑了,认真起来。他是有点搞不懂這两個字的含义,以前都沒有听說過這回事。 来之前柳俊已经想好了一套說词,這当儿倒不会卡壳。 “对。說白了就是挂在你五交化公司的名下,有個公家的名义,好办事。但盈亏自负,绝不牵累你们五交化公司,每個月還可以交点管理费。” 孙经理皱起眉头,想了想问道:“小俊,這谁的主意?是柳……” 說到這裡他识趣地打住。柳俊可是一直都沒說是谁叫我来的。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关键是不能牵扯到柳主任。 柳俊笑道:“全县正展开‘大讨论’呢,我爸现在忙得两脚不落地,哪有心思理這种小事情?也就是我见方文惕可怜,怎么說也叫声表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孙经理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王所长那裡,我叫别人去打招呼。” 說完就作势要起身。 這话裡夹杂的意思,孙经理焉能听不出来?這忙要是帮了,柳主任未必承情,但要是不帮,曰后再见面就尴尬了。上回买电视机的事情已经得罪了解英和阮指导,事后虽然做了补救,也不知效果如何。他是热衷名利的人,平曰裡千方百计想要与县裡的头头脑脑拉近关系。不過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攀交情最多也就是到县局局长這一级,像柳晋才這样排名第一的县革委副主任,以往想都不敢想能攀上关系。如今柳俊找上门来,正是大好时机,岂能错過? “别急别急,小俊啊,這事情好說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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