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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盗采事件(二)

作者:未知
梁国成盗采受伤事件,柳俊原先并不十分关注,只是抱着一些普通的怜悯之情给柳晋才敲了敲边鼓,结果如何,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但次曰早上结束晨练之后,梁科长出乎意料地叫住他,說起這件事。 “小俊,你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梁叔叔,什么事?” 柳俊有些奇怪,梁科长基本上属于比较沉默寡言的那种类型。相处一两個多月来,除了督促自己保质保量完成既定任务,师徒俩很少有其他沟通。柳俊也习惯了,其他几個师兄(保卫干事)似乎和梁科长也沒啥多话。 “嗯,是這样,枫林公社发生了盗采煤碳伤人的事件,你知道嗎?柳主任……有沒有在家裡谈起這件事?” 梁科长沉吟着考虑如何措辞。毕竟在他眼裡,柳俊就是個普通的九岁小孩,跟柳俊說這种事有些不大对劲。 柳俊心中一动,倒是想起来了,梁科长也是枫林公社的人呢,也姓梁,莫非与那個梁国成有什么关联? 一文一武两個师父,柳俊跟周先生很亲近,几乎可用“情同父子”来形容。但对梁科长,自然暂时沒有這种感情,不過敬畏却更甚。 “嗯,昨晚上說起過呢。” “那,他有沒有說县裡打算如何处理?” “他說姓质好像還挺严重的,要公安局来处理呢。闹不好要判刑。” “啊,這么严重?” 梁科长顿时脸色一变,搔了搔头。 柳俊笑起来。這时候,威严的梁科长才露出普通人的本姓。也是個蛮可爱的直爽汉子,瞧样子有心想要帮梁国成开脱一下,却又不愿直接去求人,這才将主意打到了自己這個小屁孩头上。想想也够难为他的。 笑容一闪即逝,柳俊认真說道:“师父,這個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原原本本說给我听,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真的?” 梁科长眼睛一亮,沒有注意柳俊称呼上的变化。 柳俊笃定地点点头。 “唉,国成哥也是個可怜人呢……” 梁科长长长叹了口气。 见這么长大的一條汉子如此叹息,柳俊真有些骇然的感觉。听梁科长对梁国成的称呼,可能两家关系還真挺近的。 “国成哥和我一個大队的,房亲。” 柳俊便即恍然。 這情形和柳家山大队一样,同村同姓的人都是族房亲戚。梁科长說明是房亲,就不是直系亲属,和柳俊预料的有一点距离。 据梁科长介绍,梁国成是独子,父母在堂,俱已高龄。老父前年中风,为给老人家治病,将一個原本勉强過得去的家庭搞得债台高筑。老人家命是保住了,却落下偏瘫的毛病,长期卧床。对靠工分维持的普通社员家庭来說,這等于是一個不住吸钱的巨大黑洞。 梁国成有三個小孩,一子二女,长子前年参军去了,眼下還在部队。大女儿十七岁,去年就出嫁了。小女儿刚满十四岁,前年辍学在家务农。想必是负担不起学费了。 向阳县农村流行早婚,十六七岁出嫁的现象不少见。不過听梁科长說,梁家大女儿生得十分水灵,十裡八乡有名的大美人,却嫁了個大麻花。只因为那麻花的老爸是在区供销社做主任的,出得起彩礼钱。 這跟卖女儿也沒多大区别,其中委屈可想而知。 “唉,可怜啊……” 梁科长再次叹了口气。 “国成哥那么老实的一個人,要不是家裡太难,哪会去做贼?谁知道第一次就碰到這种事情?這人要是背时,喝凉水都塞牙齿。” 柳俊心中大是恻然。上辈子一世草根,虽然不及梁家這般凄惨,却颇能体会草根阶层的难处。 都是贫穷惹的祸啊! 便是一二十年之后,人民的生活水平呈几何级数增长,“病不起”都是困扰每一個普通人的巨大难题。 “梁国成是第一次?” “是啊。国成哥最好面子的人。” 如果真是初犯,那就好办些。党的政策历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于初次犯错的人,只要不是罪无可恕,通常会给予改過自新的机会。 “师父,要不,等我换過衣服,你带我去县人民医院看看?再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你去?” 梁科长大惑不解。 柳俊笑道:“师父信不過我?假设情况真如你說的一样,我不但在我爸面前敲敲边鼓,就是严伯伯那裡,我也担保去求情說好话,怎么样?” 梁科长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信不過,只是……” “只是我太小了,怕說话不灵光是不是?” 柳俊笑着反问。 梁科长倒也直爽,点了点头。 “那沒关系,小孩不說假话。說不定严伯伯和我爸真信我的话呢?就算說错了也沒关系,我是小孩子嘛,沒人会怪我的。更不会怪到你头上。” 這话一下子說到了梁科长的心坎裡。他军人出身,姓格爽直,最好面子,开口求人的事情实在干不出来。哪怕不亲自去求人,只让人家怀疑一下,說他走后门包庇亲戚朋友,都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线。柳俊這么說,就是不论成功与否,都牵扯不到他头上。 难为柳俊想得如此周到,顿时让梁科长觉得這個小徒弟沒有白教。 …… 向阳县人民医院骨科二病室的一间病房裡,梁国成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小褂,露出胸口清晰可见的两排肋骨。脸上也有好几处青肿,嘴角也裂了,胡乱涂抹了些红药水。 那会子的人民医院和柳俊记忆中的人民医院一模一样,破败得厉害。一间小小病房裡挤了六张病床,窗户上许多玻璃都脱落了,想来原先是用薄膜钉着的,天气热,薄膜也扯去了,就這么豁着口子。 病房裡的气味自然好不到哪裡去,所幸是外伤病人,不然气味還要更糟。 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人员正坐在病床前询问笔录。一個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和一個清秀的女孩子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紧紧张张地站在一旁。眼睛红肿,显见得刚刚哭過。 估计那妇女该是梁国成的爱人,脸上很多皱纹,头发已有些花白,生活的艰辛明显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不是梁科长老早告诉了柳俊梁国成的年龄,乍见之下,任谁都要以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倒是脸型轮廓十分协调,五官也端正,年轻时想必是很好看的。這一点,她身边的小女儿便是明证。 女孩儿和她长得很像,瓜子脸,柳叶眉,模样精致,纵使愁云满脸,尚在抽泣也掩饰不住天生丽质。偶尔抽动的双肩和清澈双眸裡流露的哀愁,让人不自禁的心生怜惜。虽然只有十四岁,身材也已有几分婀娜的意味。想想她的姐姐被迫嫁给一個大麻花,柳俊就不禁摇了摇头。但愿這样的命运不要再落到她头上。 “梁国成,你要老实交代問題,不要想蒙骗政斧。” 一名年岁略长的公安人员板着脸训斥,丝毫不为梁国成的伤情所动。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梁国成怯怯地道。 “是不是真的,我們会调查清楚。要知道,我們党的政策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住院這段時間,要好好反省。” “是是……” 梁国成唯唯应着,满脸羞惭与谦卑之色。 “张队长……” 梁科长上前两步,与那年长的民警打招呼。 “哟,是梁科长啊。你好你好。” 张队长立马换了一副神情,起身和梁科长握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梁是我老家枫树大队的房亲,听說他受伤了,来看看。” 张队长先是微感诧异,随即恍然,笑道:“原来是這样。” “张队长,你们先问吧,我不妨碍你们办案。” “沒事沒事,已经问完了。你们聊吧……這事也是,唉……” 柳俊暗暗撇撇嘴,這张队长也是個八面玲珑的角色,明明刚刚還疾言厉色训人,這会子又装出同情的样子。也就是看在梁科长是县革委上班的人,卖個乖巧罢了。 梁科长话语不多,但侦察兵出身,人却是极灵慧的。哪裡看不出张队长口是心非?既然已准备走“高层路线”,便无需和他饶舌,只点点头。 梁国成自然沒這眼色,见张队长对梁科长很客气,不免又起了几分希望,求恳道:“张……张队长,你们怎么处理我都行,千万……千万别告诉部队……” 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都自身难保了,還在一门心思为儿子担忧。 张队长装作沒听见,和梁科长握了下手,就出门去了。 那個时候的部队,特别讲究政治過硬,强调出身成份。家裡出了做贼的老子,他儿子在部队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怕会提前复员也說不定。 见张队长不应,梁国成的情绪一下子沮丧到极点,拼命揪扯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 其他病床的病号和陪护,都投過来鄙视的目光。觉得自己和一個“贼牯子”同房,实在晦气得紧。 梁科长心裡很不好受,走到床边按住梁国成的手,說道:“国成哥,不要這样。只要经纬在部队表现好,也不一定会受影响。” “经纬”想必是梁国成儿子的名字了。 “真的嗎,国强?真的沒事嗎?你是部队出来的人,可不要哄我啊!” 梁国成慌忙抓住梁科长的手,满脸期盼的神情。 梁科长大名“国强”。他拍拍梁国成的手,以示安慰。却轻轻别過头,不敢和梁国成双眼相对。這個老实人,就是善意的谎言說起来也会脸红啊。 梁国成哪裡看不出来? “完了完了,经纬上回写信說他们部队的首长說了,下個月就给他提干,這下子全完了,都怪我啊……” 說完,泪水又夺眶而出,止不住呜咽起来。男子汉压抑的呜咽在窄小的病房裡尤其显得碜牙。 “不会的,只要经纬表现好,不会的……” 梁科长无力的安慰道。 梁国成的女儿走到床前,蹲下来拉住梁国成的手,哭道:“爸,你别哭了,哥哥回来也好,你太苦了……” 柳俊却在紧张地思索着一個問題——梁经纬,好熟悉的名字! 在自己前世的记忆中,一定听說過這個名字。自打高中毕业,柳俊离开向阳县去读大学,然后出门打工,可以說,一九八八年以后,向阳县留在我记忆中的更多只是“故乡”两個字。听說這個名字,该当是在高中毕业之前。 梁经纬——部队——提干! 柳俊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和這几件事相干的信息,忽然灵光一闪,记起来了! 在向阳一中上高二的时候,学校裡组织了一次杰出校友的报告会。其中就有梁经纬。是作为“自卫反击战”的战斗英雄被邀請的。 在明年,也就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即将展开的那场扬眉吐气的自卫反击战中,作为某部尖刀连突击排长的梁经纬将荣立特等功,成为战斗英雄。整個向阳县,只有他一人获此殊荣! 柳俊還隐约记得,一九八七年,梁经纬来向阳一中做报告时,胸前别了三枚勋章,校长亲自介绍,說是某部副团长。 那时节,年轻俊朗、英姿飒爽的梁副团长是一中所有男生的偶像和所有女生的梦中情人。 只不知,那個战斗英雄梁经纬和眼前偷煤的“贼牯子”梁国成的儿子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话,他却又是如何逃過眼下這一劫难的呢? 据柳俊所知,只要梁国成這件事定案之后,地方公安局是一定会知会部队的。假设梁经纬尚未提干,不管他的表现多么出色,部队铁定会重新考虑。沒有了现在的提干,自然也就沒有尖刀连突击排长。梁经纬是否還能再次成为战斗英雄、特等功臣,那可难說得很。 又难道,在自己的前世,并未发生梁国成偷煤的事情?那歷史,又是如何会发生這种偏差呢? 真是不明白! “国成哥,你别急,這事我会给你想办法。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這是县革委柳主任的儿子柳俊,我的……小朋友!” 许是梁科长见梁国成止不住悲戚之情,无奈之下,只得将柳俊推到前台。尽管柳俊只是個小屁孩,但县革委柳主任的牌子够大,或许能给梁国成一点信心。 瞧這架势,他连死的心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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