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夏天的衣服本就单薄,阮年年身上沾了水,蓝色的校服沉甸甸地坠着,隐约显出几丝被掩藏的绰约身姿。
是這個年纪還沒意识到的不自知的诱惑。
一件湿透了的外头兜头罩在身上,混合着清新土腥味的夏日大雨中,熟悉的味道穿透密集的雨幕,破开灰蓝阴霾的天空,在俏丽的鼻翼落下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瘦弱的肩上陡然一重,阮年年睁开盛了夏日满城烟雨的眸子抬头去看,被长翘睫毛覆盖的明亮瞳孔中,少年傲然的背脊崩得极紧。
湿答答的刘海听话地粘在雪白的额头上,一缕一缕,愈发衬得脸小肤白。
红润的唇畔水光潋滟,两两对视,少年压抑得极深的目光中有动容有忍耐。
不過须臾,少年身上极强的侵略气息全数爆发,就连屋外夏季的大雨也难逃宿命,雷声轰隆中,雨势便愈发大了起来。
阮年年本能地感到危险,她慌乱转移目光,脚下忍不住后退几步,淋了雨的冰凉手指无措地抠着校服拉链,被吓坏了的小白兔企图向捕猎者求助。
她软软地喊:“裴朗?”
发抖的嗓音掩不住心底的惊慌与害怕,裴朗闭了闭眼,克制地将自己的目光转开。
“披好。”
清冽的嗓音带出一丝欲望的哑,狭小的电梯空间中,裴朗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红色的跳跃层数上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好,谢谢。”耳朵成功捕捉到女生极轻的道谢声,嗓音如释重负,像从心裡呼出一口重气,误以为自己得救。
危险消失,阮年年呼出口气,在电梯的镜面中看到自己此刻的窘态,后知后觉感到羞耻,羞窘地抓紧披在身上的外套,默默低头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裤脚鞋尖不再說话。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裴朗率先出了电梯门,手上拿了两把伞的许美玲远远站在门口,听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满眼探究地望了過来。
那目光很复杂,是過来人的明悟与了然,也有成年人的不忍和叹息。
裴朗平静地喊了声“阿姨好”,许美玲很快掩下自己的异样神色,笑道“小朗回来了”,旋即心疼地朝走在身后的阮年年招手。
“年年快過来,身上都淋湿了吧?走,跟妈妈回去洗個热水澡去去寒。”
许美玲又侧過头对裴朗道谢,裴朗无所谓地摆摆手,背对着两人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在孔洞中半天沒有动静,身后传来窸窣的說话声,很快,门被咔哒一声关上,熟悉的温软语调渐渐消失在门缝之后。
裴朗终于转动钥匙,一室灯光从屋内泄出。
家裡只有林梦君在,裴俊有心想要做一個天底下最普通不過的父亲,他的事业,他的责任却让他总得四处奔波,难以真正做到朝九晚五的陪伴。
客厅裡开着灯,灯光是明亮耀眼的白炽,冰凉的阴影藏在家具背后,熟悉的饭香从厨房飘来。
林梦君今天回来的早,她到家的外面還沒下雨,便趁着時間還早寻了新的菜肴烹饪方法想要尝试一二。
新的菜肴总是不好拿捏分量,林梦君时不时用饱满的指腹轻触手机不让屏幕灭掉,偶尔记不住步骤還会用指腹划過,将进度條重新拉回。
林梦君从前最爱自己的一双手,纤长,秀美,指腹饱满,指甲粉嫩,如玉一般,是让任何少女都会嫉妒的完美。
那时她還年少,最喜歡在熹微的清晨和惬意的午后哼着轻快的歌谣给自己涂上漂亮的指甲油。
指甲油颜色艳丽夺目,林梦君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在给指甲描上一朵漂亮的花朵。
美丽的花朵开在每一個清晨和夜晚,沾水的花瓣上蓄满少女最不为人知的羞怯心事,在每一個瓢泼的雨季抑或闪亮的晴日徐徐绽放自己的美。
如今她的指甲上早已沒了当初爱极的深红浓黑,弯弯的月牙白朴素地嵌在上面,纤瘦漂亮的手指上轻嗅只能闻到护手乳和家常菜的味道。
她心情极好,眼睛看着食谱,嘴裡還在小声地哼着歌,歌曲的曲调听不出来,欢乐的情绪却已经溢满整间厨房。
有轻微的钥匙开门声透過空气从空旷的客厅窸窣传来,林梦君侧耳听了听,心裡猜想应该是裴朗上学回来了。
她动作极快地关了火,身上裹着铺满黄色小碎花的家居围裙,从厨房探出一個脑袋。
是亲昵的语气,上扬的语调還能感受到先前的愉悦,“小朗回来了?晚饭吃咖喱鸡饭可以嗎?”发白的灯光照射到视網膜上让人眼前有一阵短暂的发虚,林梦君很快发现裴朗浑身湿透进的门。
她心疼坏了,顾不上研究自己的新菜肴,从厨房裡急急忙忙出来,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捞起一條干毛巾往裴朗头上擦。
“你衣服怎么湿了?是不是外面下雨了?快赶紧去洗個澡换衣服,妈给你熬個姜汤去去寒。”
裴朗耐热也耐冷,這么点小雨淋在身上并不足以让他感冒,身上湿淋淋的感觉却让他觉得难受,此时一個热水澡能够很好地抚慰那种雨水紧贴在身上的黏腻感。
他先是回答了林梦君的话,告诉她外面還在下雨,又說晚上吃咖喱鸡饭可以,抬手从林梦君的手中接過毛巾,胡乱在头上撸了几把,进屋去洗澡。
沒开灯的房间光亮昏暗,裴朗放任自己适应黑暗,踩着熟悉的步调熟门熟路地走进浴室。
走进浴室的时候顺手把吸足了水汽湿答答的上衣脱下扔进衣篓,沉默拧开花洒。
短暂的停顿后,水管裡传来轰鸣一声,温热的热水浇在身上带走一身寒凉。
男生洗澡沒有那么麻烦,几分钟就能解决一個战斗澡,他今天却在裡面待得有点久,久到林梦君已经熬完了一锅驱寒的姜汤,又做主给今晚加上一道儿子爱吃的肉菜。
裴朗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厨房裡林梦君還在心疼地碎碎念,怕驱寒力道不够,恨不得把厨房裡积攒的生姜都给熬了汤让裴朗喝下去。
裴朗就在林梦君关心的碎碎念中收到阮年年的消息。
阮年年:裴朗,我今天晚上不過去了,你好好学习,加油。
最后两句话是阮年年手指按着键盘,一個字一個字敲了删删了敲,纠结良久才一狠心发過去的。
和裴朗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在走一條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暗藏玄机的迷宫。
迷宫太大,大到她怎么也看不到尽头,迷宫太小,小到不過是两颗心的距离。
找到规律之前她晕头转向,心裡的天平根本不能判断哪個是正确的,哪個又是迷宫本身给她带来的错觉。
她想走出去,想要找一個规律,很多很多的事情却压在心头,不让她如愿。
高考,梦想,父母的期盼,還有裴朗的态度,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宁愿就這么走在迷宫裡彼此互相试探,期盼有一天迷宫本身会把真相送到她的面前好让她不再为难。
她踩在那條看似安全其实摇摇欲坠的安全线上,蒙住了眼睛对自己說,看,這是安全线,只要你不走過去,你就是安全的。
她太年轻太乖巧,第一次对一個异性产生好感,她先是觉得惶恐不安,然后才会是欣喜和欢愉。
大约年少的喜歡便是這样,在片刻的欢愉之后是充满了不能确定的苦涩和青稚的心跳,沒有人会在前头领路,她所能做的,不過是告诉自己顺其自然。
可若是那么简单,她又何至于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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