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解聘,但可以休妻 作者:未知 蛾子心中一窒,再不敢說话。 吴节接過文书仔细地看了起来。 宋管家让下人将笔墨和印泥递過去,小心地问:“吴公子,你的意思是……” 吴节笑笑将文书扔到一边:“对不起,這纸文书我不能签。不過,吴节倒不是想纠缠着你们唐家不放,這样吧,要退了這门婚事也成。但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办,這样,我写一份休书给你们家小姐吧。” “什么,写休书?”宋管家和小环同时惊叫出声。 蛾子大笑起来:“对,解聘不行,真当我們吴家是软柿子让你们随便捏啊?就是不解聘,但可以休妻。” 吴节提起笔,蘸了点墨,指了指小环:“你不是說我连状纸都不会写嗎?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吴节究竟会不会写。” 這一指让小环身子一颤,正要破口骂回去,却见吴节已经提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她心中一乱:這個吴大公子不是個傻子嗎,连话都說不利索,怎么会做文章了? 须臾,吴节将手中的笔一扔,吹了一口气,用拇指按了印泥,狠狠地按下去:“成了,宋管家你可要收好啊!” 宋管家接過一看,上面写着:立书人吴节,系成都府新津县人,从幼凭媒娉定唐氏为妻,岂期過门之后,本妇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嘉靖三十九年X月X曰。手印为记。 …… “七出之條?”小环满脸的红色转为深紫,大声骂道:“沒见過你這么欺负人的,吴节你就是個泼皮,你等着,你等着!” 吴节嘿嘿一笑,耸肩:“你们唐家這么多人欺到我家门上,又說了一番你家老爷和知县是同年之类的话,谁欺负谁呀?若不想收這份休书也可以啊,大不了将你家小姐送過来好了?要不,你们去衙门告我也成。” “泼皮,你就是個泼皮!”小环眼眶一红,对宋管家道:“管家!” 看着手中休书,宋管家也感觉有些抬不起头来。 還别說,就這份休书上的字,写得真好,看得人眼前一亮。 唐家本就是望族,家中出過几個举人。唐家老爷更是蜀中有名的风流名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常年侍侯在他跟前,宋管家這点眼力劲還是有的。单就這手好字来看,比那些所谓的才子们好太多了。 不是在饱学之士,不是胸有锦绣的才子,也些不出這样的字来。 难道……這個吴节不是傻子? 难道這次来這裡退婚,我們唐家做错了? 也不对啊,听那些读书人說,這個吴节就是個傻子,那天在江上参加文会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也因为這個消息传到老爷和太太的耳朵裡,他们才下了决心要退掉這门亲事。否则,也不至于干出這种食言而肥龌龊事来。 穷又怎么了,只要他吴节真的有才,将来考個秀才举人,不一样给唐家脸上增光。 可一個傻子,却沒有任何前途可言。 問題是,能够写出一手好到离谱的字的人会是傻子? 宋管家心中一阵迷茫,等小环叫了半天,這才醒過神来,暗道:這事還是先去报告老爷和太太,看他们怎么說。 只无奈地摆了摆头,收了休书,转头就走。 “管家慢走,不送了。”吴节面上露出微笑,又翻了翻唐家送還的聘礼,裡面還真有不少好货色,很值些钱。 当年的吴家還是很有钱的,送给唐家的聘礼自然丰厚。而唐家估计也是心有愧疚,退聘的时候特意加了三成。 裡面除十几匹绸缎外,還有一些精美瓷器和一大堆白银。 吴节也不知道明朝的货币是如何计量的,估计了一下那堆银两的重量,大概二三斤,怎么着也有四五十两的样子,应该是一笔大数目。 有了這些聘礼,倒能支撑一两年,也算是一件好事。他也不会让宋管家带回去,那不是犯傻嗎? 一旁,蛾子圆瞪着双眼,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自家少爷。 ******************************************************* “岂有此理!”唐家老夫人愤怒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一张风韵尤存的脸已变得铁青:“吴家那大傻子欺人太甚,我唐家诗礼传家书香门弟,别說是在新津,就算是整個成都府也算是望族。最重礼仪廉耻。祖上六代,就沒出過再僬之妇。那大傻子来這么一出,甜儿冰清玉洁一個女孩子,怎么就变成弃妇了?” 她牙齿咬得咯吱乱响,左手抓着座下锦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夫人!”几個丫鬟吓得面容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事情不能就這么算了,去叫老爷来,叫老爷来!”唐夫人不住口地叫着。 宋管家却低头站在那裡。 唐夫人柳眉一扬:“怎么了?” 宋管家苦笑:“回夫人的话,老爷如今正在成都城裡处理族中的生意,却不在家。” 唐夫人怒道:“這個该死的,肯定是被哪個狐媚子给勾去了,你家老爷也是個不成器的,进了成都那种花花世界,沒個十天半月能回来嗎?马上派人骑快马连夜带信過去,就說家裡出大事了。” 管家有些为难:“夫人,這事关系到小姐名节,不能大张旗鼓。要不,我亲自去一趟,也不急,明天一早坐船過去好了,免得惊动其他人,闹得沸沸扬扬。” 听管家提起自己女儿,唐夫人眼圈一红,不觉得落下泪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对了,這事小姐知道不?” “估计……是知道的……小环一回府就急冲冲回了院子,应该是去禀告了。” “甜儿啊,你听到這事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啊!”唐夫人哭得更大声,惊得丫鬟们一涌而上,递毛巾的递毛巾,打热水的打热水。 在一座幽静的院子裡,此刻的唐家小姐唐宓并沒有如其他人所想象的那样伤心。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份休书:“這個吴大公子還真有点意思啊!” “小姐,你受了吴大傻子這么大羞辱,還笑得出来。”旁边,小环急得直跺脚。 “羞辱么?”唐宓面上的笑容更浓,嘴角微微翘起,正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艳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能将事情做得這么绝,這人可不傻啊。而且,能写出一手這么好字的人,应该是一個风流士子才是。” “哼,什么风流士子,我看就是個獐头鼠目的泼皮。”小环忿忿道:“写字有什么了不起,這府中的管家、门房都识字。” “不,這你就不懂了。”唐宓一边說,一边提起笔爱纸上临摹起吴节的字来:“字人人会写,可能写好却不容易,而如吴节這样,字体自成一格,大气滂沱的,放眼全天下,屈指可数。好字啊,好字!” 原来,吴节這份休书上用的真是宋徽宗的瘦金体,练了二十年书法,已得了几分赵佶赵官家的神韵。 唐宓面上突然带着一股沉醉:“這人的字怎么能写得如此挺瘦秀润,你看這些字,瘦直挺拔,横画收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与前世大家却不相类,隐约有宗师气象。字由心生,你說,這字是一個傻子能写出来的嗎?” “這字真有這么好?”小环沒想到一想眼高于顶,又有才女之名的小姐对這份休有如此高的评价,禁不住吃了一惊。 “恩,不是好,是非常好。我朝书法大家如李东阳、祝枝山等人所写的字自然是极好的,比起吴节的字来,也老辣圆润得多。可要說开一派风气,自成一体,却力有所不及。吴节的字,怎么說呢?”唐宓一边运笔如风,一边道:“他现在的字虽然還略显稚嫩,可不出三十年,必成海内第一名家。” 将笔搁下,幽幽地看着院子裡那一从绿竹。 有风袭来,碧涛涌起。 “亭亭如鹤,笔锋飘忽快捷,如修竹沐于清风,虽瘦不失其劲。人间竟生有如此人物,恨不能一晤。”唐宓眼中突有朦胧水气氤氲而起。 “小姐,那就是一個傻子……” 可唐家小姐依旧呆呆地看着那過眼绿涛,仿佛是痴住了。 在這個时空裡,隋朝之后是卫,卫之后是元,然后才是大明朝。 沒有了唐、宋那两個灿烂得如同漫天繁星的人文鼎盛的时代,就书法而言,自然沒有所谓的颜肥柳瘦,沒有苏东坡的墨意纵横,沒有黄庭坚的圆转流畅、沉静典雅,宋徽宗的瘦金体自然也不会在這個已经发生了变化的歷史時間段裡出现。 就明朝书法大师李东阳和祝枝山等人的书法而言,因为沒有唐宋大家的滋养,只承袭汉、晋时的钟王,书法规矩严整有之,却未免有些暮气沉沉,同真实歷史有所不同。 而唐家小姐又是蜀地第一才女,眼界自然极高,加上家中豪富,名家法帖不只看到過多少。可如吴节這种开一代新风的古怪字体,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心中剧震。 老实說,就吴节的字而言,其实還很毛躁。可這种从未见過的字体是如此新奇,新鲜,如匕首一般,字字自插胸臆,疼得钻心,又让人醉得如同沁在剑南烧春裡不愿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