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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轮得到她岑氏赶在前头?(两更合一)

作者:玖拾陆
定西侯拿着勺子,划开了一片红的汤。 被辣油覆盖了的碗儿,即便原本是浓浓的骨汤,现在也只有刺目的红。 或者說,红油底下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换谁来看一眼,唯一的印象都是一個“辣”字。 有那么一瞬,定西侯想,跟他自己挺像的,清清白白的骨汤,滴一颗红油都撇不干净,何况陆念出手就是一缸,全倒裡头了。 心情再是复杂,定西侯也沒有辜负。 阿薇亲手做的红油抄手,他得给面子,哪怕他并不擅长吃辣。 光是呼吸,他就险些打喷嚏,真一口抄手入嘴,嘴唇到舌面、再到腮帮子,瞬间火烧火燎起来。 辣味太過霸道,以至于他无法好好品味抄手原本的滋味。 匆忙咀嚼后,定西侯急急咽下去。 火焰烧到了食道,而后是五脏六腑,刺激得头皮发麻。 陆念幽幽看着他,问:“還不错吧?” “阿薇手艺好,自然還不错,”定西侯涨红了脸,佯装镇定,“就是我很少吃這個口味,一时有些激烈。” 陆念呵地笑了下,怂了怂肩膀,又去问阿薇:“你给外祖父搁了多少辣子?” “看着红,远沒有您吃的辣,”阿薇道,“上来就是個狠的,外祖父吃不消的。” 定西侯闻言,看了眼自己和陆念的碗。 颜色瞧着差不多,原来味道相差甚远? “阿薇真贴心,”陆念感叹了一句,继而看向定西侯,“父亲知道我如何吃得這般辣嗎?” 定西侯不知,猜测道:“你在蜀地十多年,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陆念眸底全是讽笑,“那您记得,您去东越时,遣调的驻军不会游水,老教头们是如何教的?” 定西侯一时沒有明白怎么从抄手讲到了游水,但他還是记得的。 沒有什么循序渐进,全是下饺子一般下水裡去,谁不敢下、一脚踹下去,扑腾過、呛了水,逼一逼就学会了。 定西侯小时就会游水,自然沒有受那么一回罪,也不会去管教头们操练新兵的手段。 這方式看着狠,但快速有效。 当兵嘛,练得越狠,遇着两军交战、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定西侯回来后也与孩子们說過东越见闻,自然就有這一段。 如今回忆一番,再接上陆念說的话,定西侯倏然想穿了:“你也是如此学的吃辣?” 陆念的那碗抄手已经吃完了,只余带着红油的骨汤。 她慢條斯理喝了两口,才淡淡道:“是啊,我那婆母郭氏,最会教人。 她让人给我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我一眼看去,除了红色還是红色。 她說,過两天摆宴,席面都是定好的,不能给我开小灶,我得自己学会吃辣。 宴上都是嗜辣的,味道做浅了被客人们笑话,我不会吃也会被笑话。 時間紧,沒法慢慢习惯,便上一桌辣的。 逼一逼肯定能会。” 定西侯听得目瞪口呆。 陆念又喝了一口汤:“我把桌上的都吃了,一口沒剩,撑得都不觉得辣了。” “你傻了嗎?”定西侯从昨儿憋到现在都无处发的气霎時間有了出气口,对着余家那裡一通骂,“余家哪来的颠婆子?吃辣是能這么学的? 军中学游水是为了打仗,余家娶新媳妇是为了比谁吃的辣? 你在家时天天和岑氏对着干,嫁去余家你就傻了? 她让你吃,你怎么不把桌子掀了?” 定西侯恨铁不成钢,训陆念道:“你要說阿骏媳妇、阿驰媳妇,她们两個好性子,遇着不讲理的婆母被立规矩,不知道如何应对只低個头,那我也沒话能說,但你、你是好讲话的人?你当姑娘时掀桌掀少了?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姓陆,我能在陆家掀桌,還能去余家掀?”陆念撇了撇嘴。 当然,她最后還是掀了,连桌子带牌位,把余家掀得干干净净。 這话一出,定西侯的火气倏地就发不出去了。 他看着面前的红油抄手,脑海裡都是阿薇說過的话。 “蜀地隔着十万八千裡,您哪来的信心就挑出来個好人家?” “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出事了您鞭长莫及,但凡挨得近些,您能让母亲這么受罪?” “当年无人心疼她,当年远远把她嫁出去。” 嫁人,和在家做姑娘,是两回事。 他再恼阿念的臭脾气,再被气得跳脚,他也不会故意折腾女儿。 教养,哪怕惩罚,他的本意都是好的。 就如阿薇教训阿致,提刀都是善意。 可嫁出去了,在别人家,遇着虎与狼是真的会吃人。 十万八千裡的蜀地,阿念连掀桌子的底气也丢了,她孤立无援。 若是在京城、若是就在他跟前…… 定西侯一连吃了三只抄手,嚼都沒嚼,囫囵吞下去。 哪家婆母敢這么磋磨人,阿念不掀桌,他都得打上门去、把门匾掀下来! 口腔裡的辣意再脑海裡炸开,說话都像喷火,刺得眼眶湿。 定西侯也不想再提柳娘子的事,是不是、信不信的,都不是重点了。 他光是看着阿念那喝光了汤、露出了底的碗,就不知所措地只能吃自己的。 换作他物,大抵能得一個“食不知味”,但红油抄手太霸道了,一嘴的麻与辣。 五味杂陈翻滚過,最后只剩下浓浓的苦。 定西侯仰着头,把一碗汤喝尽,险些呛着,捂着嘴重重的咳。 阿薇另取了個干净的碗,从壶裡倒了豆浆给他。 豆浆微温,兑了一点点糖,只能尝出浅浅的味,去辣正好。 定西侯连喝了两碗,才觉得被大火焚烧的五脏六腑平复了些,他又抹了把额头,湿漉漉的汗。 闻嬷嬷进来,低声与陆念說话。 陆念点头,稍收拾了下,与阿薇道:“我們走吧。” 定西侯還坐着缓劲,问:“去哪儿?” “秋碧园,”陆念直接答了,“岑氏让柳姨娘過去敬茶。” 定西侯一听站起来:“她又是着急喝的哪门子茶?” “可不是!”陆念這一次竟然赞同了定西侯,“姨娘還沒有给我母亲敬茶,轮得到她岑氏赶在前头?” 定西侯:“你……” “這是原配,继室,偏房之间的事,”陆念定定看着父亲,一字一字道,“您就别插手了,您帮谁說话,都讨不得好。” 定西侯:…… 深吸一口气,腹中热浪又翻滚起来,他不由地捂了捂胃。 阿薇扶他出了正屋,好叫闻嬷嬷锁上门。 “外祖父,”阿薇浅笑着,“辣這口味,吃惯了之后时常惦记,若不是如此,母亲被硬逼着学、早就恨得再不吃了。 她现在也是当真喜歡吃,您宽宽心。 說来,我也能置一桌子的辣菜,改天我操办了给您送去。” 定西侯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 阿薇才不管他是個什么心境,自顾自继续說:“下次就不给您减味了,原汁原味的,才正宗。” 另一厢。 秋碧园裡,岑氏正打量着柳娘子。 当年,她其实沒有亲眼见過這位侯爷从东越带回京的女子,只李嬷嬷去办的事,远远观察過一番。 李嬷嬷给她的回复是“狐媚子”,“那身段一看就不是個雏儿”,“一副会勾男人魂的样”,岑氏想象過对方的模样,但此刻一见,与她想象得差了很多。 也是。 都那么多年了,再勾人的狐狸精也沒了风光体面了。 五官還看得出当年盛时底子,但岁月流逝,再去勾人就是個笑话。 柳娘子笑盈盈的,面对岑氏毫无怯色,由着人打量,同时她也在打量岑氏。 她不晓得岑氏心中对她的评价,更不晓得李嬷嬷当年胡编乱造抹黑了她多少话,她只觉得岑氏怪。 算起来,岑氏四十有八,半百的年纪,老是一定老了。 但她老得和柳娘子设想中的侯门贵妇不太一样。 按說,府中无妾,岑氏有儿孙,关系不好的继女远嫁,這十几年岑氏称得上顺风顺水,哪怕老了也该是精神奕奕的老太太,但岑氏…… 柳娘子暗暗想,陆念說得一点不错,這老太婆有心病,且近来病情不轻。 有病就好。 有小病才会有大病。 岑氏慢條斯理喝了盏茶,开口时和风细雨:“你刚回京那会儿,我提過接你进府,侯爷沒有答应。我也不晓得你得了個女儿,叫你们娘俩在外头吃了這么多年的苦。要不然,說什么也要早早接来。” “是我坚持顾着家裡,沒有应下入侯门,”柳娘子腼腆一笑,“您别笑话我,年轻时我想得天真,就是了断一段情,我有個家业就能過日子。 一入侯门深似海,我那时受不得拘束,走南闯北多了实在不想過后院生活。 可有了身孕,舍不得打去,但留下定会叫侯爷与您知道。 都說您最是大度和善,您晓得了,肯定会来接我,我就想了個馊主意,招了個婿。 唉,沒想到兜兜转转的,這把年纪了還是来了府裡,也亏得是您和姑夫人不嫌弃我這成過亲的身份,肯认下我們久娘。 我這人嘴笨,不会說那一套一套的话,只跟您表個心意,我会伺候好侯爷,伺候好您的。” 李嬷嬷看了岑氏一眼。 “都說”是谁說的?還不就是侯爷比這小妇說的。 大度一词,从她李嬷嬷嘴裡說出来是奉承,但侯爷說给小妇听是拿侯夫人讨好小妇。 多年后再从小妇嘴裡說出来,生生的阴阳怪气。 侯夫人如今不在乎府裡多個妾,說穿了也不在乎侯爷那点破事,但不等于不在乎被人阴阳怪气。 别看侯夫人面上不显,心中定然是气坏了。 思及此处,李嬷嬷暗暗剐了柳娘子一眼,這把年纪還做别苗头的偏房做派,不要脸! 不管心裡怎么骂,岑氏面上端的住:“還是我們女人家說话好,侯爷那人,以前不认,昨儿你都进府了,他還不认,好似我会把你们娘俩吃了一样,真是…… 不瞒你說,我昨儿真是气坏了,那般隐瞒,一来对不住你们,二来也是贬低了我。 說来,女儿是唤久娘嗎?怎得沒有一道過来?” “是,”柳娘子应道,“打小身体不好,昨日才晓得自己身世,一夜辗转沒睡好,晨起头痛得很,实在下不来床,還請侯夫人莫怪。” 话是這么說,实情是怕久娘在侯夫人這裡露怯,不如先回避。 至于侯夫人說的“侯爷不认”,若真有关系,势必听了伤心,但柳娘子太清楚定西侯“冤枉”,反倒只会觉得好笑。 說来,她从前认得的定西侯,做事稳当、为人正直。 沒想到這么一個人物,自家内裡却是一团糟,被嫡女编了一番故事,继室又深信不疑,就是沒哪個信他清白。 岑氏好言念了几句“关心”,又說该請大夫看看,末了绕到了正事上。 “别管侯爷說什么,”岑氏对李嬷嬷示意,再与柳娘子道,“以后就是自家姐妹,我喝過了茶,便是一家人了。” 李嬷嬷端了一盏茶上来。 柳娘子接了,起身后沒有上前,却在屋裡东看西看。 李嬷嬷催促了声:“姨娘。” 柳娘子一脸疑惑:“我沒有瞧见前头姐姐的牌位,是在這屋裡嗎?我得先给她敬茶。” 岑氏端庄的笑容僵在唇角。 她怎么可能在屋裡摆别人牌位? 可如此正当规矩,她又驳不得。 暗暗咬着牙,岑氏憋得心中痛,脸上還要露几分笑意:“是我疏忽了,那头也沒個准备,就明日……” 话才說一半,陆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什么明日?” 她走得风风火火,阿薇跟着她,几乎和冲进来一般,外头的丫鬟都来不及通传一声。 岑氏的笑容端不住了。 自打這两人回京,从未踏足秋碧园,好巧不巧今日来了。 還能来干嘛? 陆念大摇大摆,丝毫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见柳娘子捧着茶盏,便道:“天冷,走到小祠堂這茶凉透了,還是去那头再泡新茶。再者,岑氏与我母亲的口味不同,這茶她喝不惯。” 柳姨娘从善如流地放下。 陆念又看岑氏:“你怎么還坐着?姨娘敬茶,你不观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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