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两個盲人
這次毕竟是主动入虎穴狼窝,而且這虎穴狼窝的背后還是横跨三国、拥有颠覆天下势力的青龙会。任何人和青龙会三個字沾上了边,都得考虑一下能活多久的問題。
就算是楚留香、花满楼、陆小凤、令狐冲這样的人,心裡也得沉重几分。
不過陆小凤就算再正经還是那個陆小凤,他走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凑到了李忘尘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李忘尘。
他有些赞赏的意思,“小李子,沒想到你還挺聪明的,這次红土的事情,我和老臭虫都沒第一時間想到問題所在,却被你给抓住了脉络。若不是你的提点,我們险些中计。”
李忘尘谦虚了两句,這是很少见的,一般他会对赞美照单全收。
但這次不一样。
能看出红土的問題所在,并非是他比楚留香、陆小凤這样公认的武中柯南、侠者福尔摩斯聪明,而是李忘尘深知枯梅和原随云两人的底细,从一开始对這件事情就抱有不一样的看法。
打個比方,若楚留香、陆小凤看三国演义,便只是看裡面的故事情节,为其感动热血而已。
李忘尘则绝对不同,他是天然的阴谋论重症患者,深信刘备携民渡江是为了当挡箭牌的那种,他早有成见,超级敏感,风吹草动都会忍不住坏处想。
而幸好,這样的态度或许品不了什么名著,但起码在原随云這本“书”上,的的确确是怎么用阴谋论怎么风声鹤唳怎么草木皆兵都不为過的。
见李忘尘谦虚客套,似乎有几分不好意思,陆小凤哈哈一笑,忽然又神色一正,“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武功也不错,脑子灵活,本来我不信你能杀掉任我行的,但现在看来起码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虽然這還是很奇迹。不過不管如何,我都得尊重你的判断,我想问你一個問題。”
李忘尘看他难得认真的样子,也点头,“請问。”
陆小凤垂下了眼帘,“西门吹雪是我的朋友,我和叶城主也有一面之缘,他们两……他们两是很像。江湖素来有所传闻,他们终有一日会一战,你似乎对剑法也有一些独道的理解,你觉得叶城主比西门更强?”
李忘尘愣了一愣,這才明白陆小凤把刚才自己的玩笑话当真了。
他本来想调笑两句,戏弄過去,但是看见陆小凤双眉紧皱,嘴角抿起,连唇上的两條眉毛也弄成了個愁苦的八字样,一张脸四條眉毛全都苦兮兮的,实在是這個乐天派浪子少有的模样。
一时之间,也难以敷衍了。
李忘尘深吸一口气,“我所学的剑法,推崇无招胜有招,后发先至,以快打慢,以攻代守。其中最核心的地方在于,洞悉敌人招式之间的破绽,可我却听說叶城主的‘天外飞仙’,是江湖上公认最完美、最无暇、最圆满的一招剑式。”
陆小凤苦涩地点点头,“正是此招,它的确是毫无破绽。其实這一招我也有幸遇到過……呵呵,可笑灵犀一指已在江湖小有名气,但若非叶城主有心留手,陆小凤已经成了陆死鸡了。”
李忘尘道,“我的倾向是,西门庄主的剑法,尚且沒有此等境界。如果现在的二人决战,只怕是西门庄主略输一筹,而武道输人一等,打起来就输上了天,他必死无疑。”
陆小凤呆了一呆,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失去了魂魄,许久之后才勉强挂上了笑容,“多谢你讲了实话,沒有骗我。”
李忘尘看着不忍,又道,“如果陆小鸡你真的不愿意此战发生,可以尽力阻止。”
“谈何容易。”陆小凤摇头叹气,“要改变西门的想法,简直比登天還难,比登天還难……”
一边說一边走开了。
過了一会儿,花满楼走了過来,第一句话是问,“李小弟,陆小凤是不是问了你对西门吹雪、叶孤城一战的看法?”
李忘尘眨眨眼,“啊?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說,“因为他也问過我,我看好叶孤城。”
說完就走了,過了一会儿,楚留香靠近了,第一句话是问,“陆小鸡一定问了你对西门庄主、叶城主一战的看法。”
李忘尘心想這话怎么有点熟,“啊,你怎么知道。”
楚留香叹了口气,“因为他也问過我,我看好叶城主。”
說完就走了,過了一会儿,令狐冲靠近了,第一句话是,“陆大侠一定问了你对西门剑神、叶孤城一战的看法。”
李忘尘叹了口气,“我想他一定问過你,而且你看好叶孤城。”
令狐冲愣了一愣,“啊,你怎么知道?不過我不看好叶孤城,我觉得西门剑神肯定更加厉害!嘿嘿,我支持他!”說话之余,眼睛裡闪闪发光。
李忘尘看了看一脸迷弟样的令狐冲,再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陆小凤,心想难怪他问過令狐冲后,气色更差了。
只有纯粉丝才能看好西门吹雪,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大约行了两三個时辰,总算到了之前所說的“大野山庄”。
陆小凤是個乐观向上,豁达开朗的人,其实這問題他早已问過很多人了,甚至他自己的武功就比很多所问的人高,只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叶孤城更厉害,所以期望别人给一個不一样的答案罢了。李忘尘的态度并未和他人有差异,令得一时感伤,但感伤完了也就過去了。
他又一袭红袍,面带微笑,当头来到了那荒郊野外的庄园前,但见大门居然是紧闭的。
转過头看向楚留香,现在在這個团队裡,陆小凤是大将,而楚留香才是元帅。
当然,唯有宁中则觉得自己作为前辈才是元帅,這個不提。
楚留香脸色微变,向前走了几步,“有血腥味。”
只有极少数的人如李忘尘才知道,楚留香的鼻子有些天然的毛病,但是他却练就了一身用皮肤呼吸的功夫,這固然令他对嗅闻类的毒药迷香近乎百毒不侵,也让他施展轻功的时候不必换气停留,远超同级数的高手。
但李忘尘并不知道的是,在這個高武世界,楚留香的呼吸神功還有另一项功能,就是能够用肌肤去“嗅闻”。
其实這不是嗅闻,而是用肌肤察觉到每一种味道的感触,然后将這样的感触记载为香,那样的记载为鲜,另一些的记载就是臭,如此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密碼,翻译之后便和常人对味道的觉察无异。
甚至能远比常人“嗅”得更远。
李忘尘全力催动玄武定,也能够增长五感六识,感应周遭十余丈方圆的风吹草动,现在却只能感觉到面前的山庄一片寂静,如一座蛰伏的山一般沉默。
而楚留香比他嗅得更远,闻得更多。
“我們不要分开,小心落单。”楚留香道,“有劳花兄和原兄两位,你们有倾听之能,我們绕着庄子走一圈,确定一下情况,以两位的听力加上我的‘嗅觉’,应该可以把這座庄子探查得七七八八。”
花满楼和原随云一起点头。
李忘尘注意到原随云的神色有异,看来楚留香的措施有一定效果,戳中了他的死穴。
果然,绕着山庄,走了一圈,大有收获。
“庄子裡面很寂静,除了两個静谧悠长,应该是修行過道家内功的呼吸外,其他人应该都被杀光了——他们怎么能這样!?”
花满楼說這话的时候满脸通红,连牙都要咬碎了,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旁边的陆小凤宽慰他好半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除此之外,還有三個位置守在枯梅大师和她的弟子身旁。其实他们武功都很高,也沒有显露出呼吸上的破绽,唯有一点——刚才有一群大雁飞過,它们组成了人字形,覆盖了很大一片面积,其中有三只大雁顿了一顿,应该是被下方凝聚的杀气所激,說明青龙会的来者有三人,只怕就是西门吹雪所击退的三人。”
他這套分析很有道理,楚留香和陆小凤连连点头。
相比起激动的花满楼,原随云显得更冷静一些,面色沉静如水,此时此刻,他大概也沒有心情装好人了,“我的发现和花兄一致,不過我另有看法,裡面若是有水,便极可能還有高手藏在水中,這样杀气内蕴,连大雁也发现不了,所以是至少有三人,但可能是四人、五人、六人——李小弟,你觉得呢?”
他忽然凑到了李忘尘面前,面带奇异神色,似乎也察觉到了李忘尘的几次关注和防备。
李忘尘面色如常笑道,“我对原兄的深思熟虑感到佩服。”
原随云也笑了笑,“惭愧,惭愧。”
深思熟虑個屁。
原随云這句话其实是废话,根本沒办法帮助到团队,甚至還会让楚留香等人留意其他地方而分心,其实是起反作用的,但偏偏听起来是在为了团队考虑。
现在李忘尘对原随云都有些服气了。
這個原随云应该在急切地思索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通知裡面的同僚目标有了防备……可在這样大的压力面前,居然還是能够不露出破绽,而且思虑出這么精妙的话语,实在难得。
如果原随云完全复制花满楼来個加一以敷衍的话,李忘尘本来是决定要发难了。
可這家伙沒有露出破绽,李忘尘也只能忍住。
确定了裡面的情况,楚留香决定由一些人从正面进去,吸引他人,其余几人从墙壁翻进去,暗中埋伏。
从正面进去的人,自然要武功高,才能吸引别人的注意,也能够承受第一波的袭击。
武功低的则去蛰伏,以进行偷袭,這样既安全,也能发挥最大作用。
宁中则当先第一個举手,她毕竟是前辈长辈,其他人只好同意,然后是陆小凤、楚留香和花满楼,三人也自然是义不容辞。
原随云则不愿意去,他道,“我也随着他们翻墙绕后,为李小弟、令狐掌门感应敌人的位置。”
草,這家伙一定想宰了我!
李忘尘立刻头皮发麻,笑道,“若需要有人指出位置,我看還是花兄跟着我們比较好。”
原随云忽然转過头,用一双涣散无神的双眼定定看着李忘尘,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妙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李小弟很怕在下。”
李忘尘哈哈大笑,心中却升起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渗人感觉,“哪裡哪裡,我只是认为原兄的武功比花兄高,去往正面更加有益罢了……哈哈,但望花兄不怪我心直口快。”
花满楼愣了一愣,微笑道,“我的武功是不如原兄,你說的颇有道理,我怎么会责怪?”
原随云忽然悠悠道,“花兄高洁人品,真能行偷袭之举?”
花满楼似乎也才想到這点,犹豫踌躇起来,他的确是不会偷袭更不愿偷袭的人。陆小凤和楚留香也齐齐看向了他,意思是都尊重他的意见。
這下李忘尘也不好說什么了,脸色一僵,心中骂了原随云七八次,心想草他妈的,干脆摊牌算了。
正在這时,花满楼却忽然道,“不,我愿意偷袭。”
他露出一种愤慨而悲怆的神色,双眼却已经红了,“那位老伯伯前几日還与我炫耀他种下的梅花,现在却死了,還有那扫地除草的朋友,我记得他喜歡瓷器上的花纹,跟我說以后要去学這门技艺,還有那东边厢房的三名丫鬟,厨房裡的师傅,看门的老爷子……他们都死了,我绝对原谅不了青龙会這群人,我們一定要赢才行!”
原随云挑了挑眉,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事情功亏一篑一般。
李忘尘却喜上眉梢,“对,对,对,花兄說得是极了。”
楚留香和陆小凤都是聪明人,隐隐也察觉到了一些氛围上的不对。但可惜他们再如何聪明,也绝对想不到李忘尘和原随云之间的一系列明争暗斗,只是疑惑地往這边看了看,心中仍然念着接下来的大战。
于是,由楚留香、陆小凤、原随云、宁中则走正面。
而花满楼、李忘尘、令狐冲绕后。
七人算准時間,各自开始了行动。因为顾及到高手的敏锐感知,李忘尘三人先要等那边打起来后,由花满楼带着进去,然后偷偷潜伏,才能伺机偷袭。
但李忘尘脱离了那边,立即对花满楼悄声說,“我想改变一下计划,花兄。”
如果按照计划,那边一旦开打,原随云大可以立刻告知青龙会的同僚,李忘尘這一伙人根本起不到偷袭的作用。
花满楼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原随云有問題。”
李忘尘愣了一愣,“你怎么……”
他沒料到花满楼会這么简单就同意,還以为自己要费尽唇舌才能說服此人。
花满楼笑道,“我虽不像你们這样聪明,但我却是個盲人,我很懂盲人。原随云似乎和我是一类人,但也只是似乎而已,他伪装得再像,也成不了真的。”
他神色一沉,“我从与其结交以来,一直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我一直以为是我嫉妒他,同样失明,他比我武功更高,他比我态度更风雅,他比我家世更卓越——我毕竟不是独子,而他是。我很苦恼我這样的心态,一直觉得是我的問題,也避免和他交谈,害怕冒犯到他。但直到刚才我才确定我沒問題,是他的問題……他也听到了山庄内的寂静,那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那就是死亡本身。而他对那些死者的态度,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乎,這是谁也不懂的,只有我能看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他内心中的黑暗。”
花满楼涣散着双眼,伸手抓了一把空气,然后摊开手掌细细看着。
他强调,“比我這個瞎子所看到的,還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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