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牢狱之灾 下
“南陵县蔷夫草菅人命……”
“私藏巫蛊,竞欲杀人灭口……”
“学生张恒,自幼受圣贤教诲,子曰成仁,孟曰取义。我乃堂堂读书人,君子学馆中苦读七载……为社稷死,心甘情愿,为陛下死,百死不悔。然今日却要死于小人之手,吾死不瞑目!”
“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乱臣贼子今日杀死一個张恒,我大汉朝還有千千万万個张恒……你们杀的绝嗎?”
“吾头可断,唯腰不可弯也!血可流,独膝不能屈也!”
在秦二麻子押解张恒回县城的路上,张恒倒還安静,在囚车中酣然入睡。
然而,一进南陵县县城,张恒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只见张恒在囚车之中,昂首挺胸,一派誓死不屈的坚贞模样。
他說的话,一句比一句震撼,立刻搅乱了原本安静祥和的南陵县县城。
沒過一会儿,围观的人群就挤满了本来就不是很宽敞的道路,更有不少人家在听到了声响后,打开窗户,凑出头来瞧热闹。
秦二麻子一见,急了,他连忙从自己身上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條,跳到囚车想要堵住张恒那张肆无忌惮的叫嚷的嘴巴。
秦二麻子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刁民了。
他已经后悔轻易的答应帮江使者的出头了,這個张二郎简直就是一個疯子!不!疯子都沒有他疯狂!
张恒见到秦二麻子果然上当,哈哈大笑一声,慷慨激昂的道:“贼子,你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這天下悠悠众口嗎?”
张恒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秦二麻子,就像一头来自史前的猛兽。
秦二麻子早就已经忧心忡忡,他原本计划是把张恒押进监狱中,大刑伺候务必得到张恒画押的承认其勾结钦犯,构陷他私藏巫蛊的口供。
這是他想来想去,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這一切筹划都在现在化为泡影,秦二麻子知道,围观的人群现在已经被张恒鼓动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不敢再用刑了,也不能用刑了。
在這南陵县,在他秦二麻子的头顶上還有县令,主簿,县尉约束于他。
如今事情闹得這么大了,想必已经惊动了县令,县尉等人。
想到自己最后的希望也即将落空。
秦二麻子现在已是心如死灰,被张恒這么一瞪,他竟然感觉心中发毛,脚下一软,居然跌倒在地了。
這样一来,更坐实了他意欲陷害忠良的‘事实’。
一時間,群情汹涌,不明就裡的围观群众纷纷骚动起来。
不得不說,关中自古多豪杰,百姓们自有其淳朴的善恶是非观,而张恒无论模样,還是說出来的话,都令百姓心生好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多好的小郎君啊,假以时日未必不是又一個汲公【注1】!”
“是啊,是啊,贼子竟然胆敢陷害這么好的一個小郎君,当真是天理不容啊,太一神【注2】可是神通广大,岂能容他胡来?”
“你沒听那小郎君說嗎,好像是這秦二麻子私藏巫蛊被小郎君发现,這是要杀人灭口啊!”
“啊……原来如此啊……”
“我早就知道,這秦二麻子平日裡坏事做绝,前些日子,北村的田寡妇就被這個畜生逼得投河自尽了,他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带头,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站到了路中间,拦住了秦二麻子的去路。
秦二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见到此景,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在他眼中整個世界都已经破碎。
“你们干什么?”秦二麻子来不及拍去身上的灰尘,冲到人群面前,咆哮着道:“想造反嗎?”
“這個可是窝藏朝廷钦犯朱安世的罪人!”
“他满口都是胡說八道,谁都不许听!不可以听!不能听!”秦二麻子几乎都有些歇斯底裡了。
可惜,他平时做的坏事太多了,早就已经引起了人们的不满,沒有任何一個人相信他說的话。
其次,他提谁不好,居然提起朱安世。
沒错,朱安世在朝廷的眼中确实是重犯,要犯,非杀不可!
但是,在民间,朱安世就是這個时代的超级巨星,拥有无数粉丝,而且他的粉丝大都都是亡命之徒,为了义气可以连家小的性命都不要的。
而秦二麻子命不好,围观的众人恰恰有几個朱安世的粉丝。
這几人一听到偶像的名字,顿时就像打了鸡血,只觉得血气沸腾,肾上激素快速分泌。也不管张恒到底有沒有真的藏匿過朱安世,当下便决定要帮忙。
普通老百姓或许会慑于秦二麻子平日的积威,而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是這些人,律法在他们眼中本来就等于沒有,做事情全凭喜好。
当下便有一個身材高大的壮汉,走出人群,扯着大嗓门,冷冷的盯上秦二麻子,笑道:“你說這位小郎君是罪人就是罪人啊?你算老几?廷尉還是卫将军?”
“我看這小郎君,一点也不像罪人,人家仪表堂堂,又饱读诗书,怎会做出违反圣人教诲的事情?”這個大汉身高至少一米九,那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還粗,一双蒲扇一样的大手掌在秦二麻子面前晃来晃去:“倒是你這肮脏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伙說对不对?”
人群中立刻就有好几人起哄道:“兄长說得对极了!乡亲们,我們可都是老秦子弟啊。我們老秦人自古黑白分明,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這眼睛裡可容不下沙子!”
“可不能让忠良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被贼子给害了啊,那样我們老秦人的脸面往那裡搁?”
“对!不能让忠良被贼子所害!”人群立刻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大家伙嚷嚷着就要往前冲,先把忠良从贼子的枷锁中解救出来再說。
秦二麻子吓坏了,面对這人民群众的力量,他感觉自己渺小的就像一只在火山口边的蚂蚁。
他到底是沒见過后世西方的颜色革命,完全不明白,人民一旦被鼓动起来,便是皇帝也敢拉下马。
张恒见了此情此景,乐开了怀,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原本,他不過是打算借群众的力量逼迫秦二麻子投鼠忌器不敢乱来,同时引起县令,县尉的注意,将事情捅上去。
现在,效果好的出奇,秦二麻子已经必死无疑!
因为,阳陵县县令县尉包括京兆伊,承担不起激起民变的责任。
汉室立国百余年,关中還从未有過任何的民变。
谁要是开了這個头,谁就等着族灭吧!
但是,凡事点到为止,過犹不及,事到如今,既然效果已经达到,再搞下去可能就要引火烧身了。
于是张恒立刻大声道:“乡亲们,南陵县的乡亲们,請听学生一言!”
“大家請冷静下来……”
“要相信朝廷,相信圣天子!”
“学生向来以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倒行逆施之辈,必将为苍天所弃,为生民所厌!”
“孟子曰:吾善养浩然正气!我辈读书人,一身正气,诸邪不侵……岂俱区区奸邪?况朝堂衮衮诸公,皆一身正气,圣天子神目如炬,一切牛鬼蛇神都躲不過圣天子耳目!”
“所谓,律法,乃天下之法,非你我私下可断!”张恒看着秦二麻子道:“学生听說獬豸之角不触无辜,是非曲直,自有法断!”
“人在做,天在看,人之一生,所为者不過俯仰无愧于天地!”
“所以,請乡亲们相信律法,相信朝廷,相信南陵县县尊,无辜者必然无辜,罪大恶极者,必然逃不過律法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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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汲公,指的是武帝名臣汲黯,黯为官正直,体贴民众,有汉一代,关中百姓颇为怀念。
注2:太一神,西汉神话传說中的最高天帝。
恩,今天,有一点不舒服,只有這一章了,谢谢大家。
另外,今天編輯找俺谈签约了,颇为意外,呵呵,明天去寄合同,谢谢大家长期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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